小北走了之后，许赋安开始数日子。
也不是故意数的。就是每天晚上躺下来的时候，会想一下：今天是小北走的第几天了？
第一天，第二天，第三天。
数着数着，就数到了十几天。
他把这些数字记在棚子里的一根木头上，用小刀一下一下划。刻得不深，但能看清。
小白有时候会蹲在那根木头前面，伸出爪子摸那些划痕，一道一道摸过去。
许赋安问他：“你数得清吗？”
小白摇头。
许赋安就指着那些划痕，一道一道教他数：“一、二、三……”
小白跟着念：“一、二、三……”
念到十以上的时候，小白就卡住了。
许赋安也不急，就一遍一遍教。
教着教着，他自己也忘了数到第几天了。
——
梧桐树的叶子越长越大。
从一点点嫩绿，变成巴掌大小，把整个树冠都撑满了。阳光透过叶子洒下来，地上全是晃动的光斑。
许赋安躺在那些光斑里，眯着眼睛看天。
小白蹲在他旁边，也在看天。
天上飘着几朵云，慢慢的，懒懒的，从这头飘到那头。
许赋安指着其中一朵说：“小白你看，那朵像不像一只猫？”
小白抬头看，看了一会儿，点头。
“那只像不像一条鱼？”
小白又看，又点头。
“那只像不像……”
他忽然停住了。
那朵云，圆圆的，旁边飘着几缕细细的云丝，有点像……像一个人。
小白也看到了。
两个人就那么看着那朵云，谁也没说话。
云飘得很慢，慢慢从这边飘到那边，慢慢变了形状，最后散开了。
许赋安收回目光，躺回去。
“小北那边，不知道有没有云。”他说。
小白没说话，只是把尾巴伸过来，搭在他肚子上。
——
有一天，许赋安去食堂吃饭的时候，发现今天的包子是白菜馅的。
他咬了一口，嚼了嚼，忽然想起小北不爱吃白菜馅的。
以前每次吃到白菜馅的，小北就皱着脸，把馅抠出来，光吃皮。许赋安说过他几次，说这样浪费，小北不听。
后来许赋安就偷偷把自己的肉馅分一半给他，让他把白菜馅换过来。
现在他看着手里的白菜馅包子，愣了一会儿。
然后他把包子放下，去窗口问还有没有肉的。
阿姨说没了，就这些。
他端着白菜馅的包子回去，一口一口吃完。
吃完之后他想，小北现在应该不用吃白菜馅的了吧。那边的人应该会给他好吃的。
应该吧。
——
晚上去找小白的时候，他把这件事说了。
小白听完，看着他。
“你给他肉馅？”小白问。
许赋安点头：“以前经常给。”
小白低下头，好像在算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说：“你对我好，对小北也好。”
许赋安愣了一下。
小白又说：“你对谁都好。”
许赋安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伸手，在小白脑袋上摸了一把。
“你不一样。”他说。
小白看着他，眼睛亮亮的。
“哪里不一样？”
许赋安想了想，说：“你是第一个。”
小白没说话，但尾巴轻轻摇了摇。
——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过。
梧桐树的叶子从嫩绿变成深绿，地上的光斑越来越多，天也越来越热。
许赋安开始脱衣服了。秋衣脱了，薄棉袄早就不穿了，现在只穿一件单衣。晚上出来的时候，也不觉得冷。
小白倒是没什么变化，还是那身白毛。
许赋安问他：“你热不热？”
小白想了想，说：“有一点。”
“那你怎么不脱毛？”
小白看着他，好像在说“我怎么脱”。
许赋安笑了，伸手在他身上摸了一把。小白的毛还是那么厚，摸上去热乎乎的。他把手插进毛里，能感觉到底下有点潮，是汗。
“等夏天再热点，”他说，“我帮你扇扇子。”
小白点点头。
——
有一天晚上，许赋安躺在棚子里，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坐起来，把小白摇醒。
小白迷迷糊糊地看着他。
“小白，”他说，“咱们那个给小北的石头，多久没去看了？”
小白想了想，坐起来。
两个人摸黑走到棚子外面。
月光下，那块刻着字的石头静静地立在那儿，旁边是小北的土堆。
许赋安蹲下来，摸了摸石头上的字。
“小北 我们等你”
字还在，但被雨水冲得有点模糊了。
他想了想，说：“明天我重新刻一遍。”
小白点头。
两人蹲在那儿，看着那块石头，看着那个土堆。
月光很亮，照得周围一片白。
许赋安忽然开口：“小白，你说小北会回来吗？”
小白想了想，说：“会。”
“你怎么知道？”
小白说：“他说过。”
许赋安愣了一下。
他想起来了，小北走的那天晚上，他们说过，以后要再见。
“对，”他说，“他说过。”
他伸手，在小北的土堆上轻轻拍了两下。
“我们等你。”他说。
——
第二天，他真的把石头上的字重新刻了一遍。
刻完之后，他退后两步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
小白蹲在旁边，也看了看。
“好看。”小白说。
许赋安笑了：“你认得这些字？”
小白指了指“小”字，又指了指“北”字。
“这两个，认识。”他说。
许赋安有点惊讶：“你什么时候学会的？”
小白想了想，说：“你教的。”
许赋安想起来，以前教小白写字的时候，教过“小白”，教过“许赋安”，好像确实教过“小北”。
他伸手，在小北的土堆上摸了一下。
“小北，”他说，“你看，小白都会写你名字了。”
风吹过，梧桐树的叶子沙沙响，像在回应。
——
那天晚上回去的时候，许赋安又数了数木头上的划痕。
太多了，数不清了。
他把刀收起来，靠在小白身上。
“小白，”他说，“以后不数了。”
小白侧过头看他。
许赋安说：“数不清了。反正他回来的时候，就知道过了多久。”
小白点点头。
许赋安躺下来，看着棚顶透进来的月光。
“睡吧。”他说。
小白把尾巴盖在他腿上。
两个人挤在一起，闭上眼睛。
外面有虫子在叫，一声一声的，夏天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