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天。
许赋安醒得很早。
天还没亮透,他就睁开眼睛了。宿舍里静悄悄的,只有上铺的男孩偶尔翻身的动静。他躺在那儿,盯着头顶的床板,上面有几道裂纹,他数过很多遍。
今天是一。
还有七天。
他慢慢坐起来,穿衣服。动作很轻,怕吵醒别人。布鞋套上脚,系鞋带的时候,手有点抖。
推开门,外面的空气凉凉的,带着露水的味道。院子里没人,几只麻雀在地上啄食,听到脚步声,扑棱棱飞走了。
他往梧桐树走。
走着走着,他发现自己走得很慢。
平时他都是跑着去的,从宿舍门口一口气跑到梧桐树下,跑到小白面前。今天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像脚底下粘了东西。
他想走得快一点,但腿不听使唤。
走到梧桐树下,小白已经在棚子外面了。
看到他来,小白站起来,往前迎了两步。
许赋安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能看清对方眼睛里的自己。
许赋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他只是伸出手,在小白的脑袋上摸了一下。
小白的毛还是那么软,手指陷进去的时候,能感觉到底下的温度。他的手顺着小白的耳朵往下摸,摸到后颈,摸到肩膀。
小白没动,就那么让他摸着。
“今天天气挺好。”许赋安说。
小白抬头看了看天,点头。
许赋安也抬头看。天蓝蓝的,飘着几朵白云,慢慢的,懒懒的。
“咱们今天干嘛?”他问。
小白想了想,指了指棚子。
“行。”许赋安说。
两人钻进棚子,在干草上坐下。
——
中午,许赋安去食堂吃饭。
他端着碗,在角落里坐下。菜是土豆炖肉,他夹了一块肉,看了很久。
以前每次有肉,他都会留起来,晚上带给小白。小北在的时候,留三份。后来小北走了,留两份。
他看了那块肉很久,最后还是用纸包起来,塞进口袋里。
吃完饭,他去找小白。
小白还在棚子里,看到他来,眼睛亮了一下。
许赋安把那块肉掏出来,递给他。
“给你的。”
小白接过去,捧在手里,没吃。
许赋安问:“怎么不吃?”
小白低头看着那块肉,轻轻说:“吃了就没了。”
许赋安愣住了。
他看着小白,看着小白手里的那块肉,忽然明白他在想什么。
不是肉没了。
是给他肉的人,要没了。
他蹲下来,在小白旁边坐下。
“吃吧。”他说,“明天还有。”
小白抬起头看他。
许赋安说:“明天我还给你带。”
小白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低头咬了一口肉。
嚼得很慢。
——
下午,两人躺在梧桐树下。
天热,但有风。梧桐树的叶子密密实实的,把太阳挡得严严实实。风一吹,叶子沙沙响,地上的光斑一晃一晃的。
许赋安躺着,小白蹲着。
小白的尾巴盖在许赋安腿上,毛茸茸的,有点重,但很暖和。
许赋安看着头顶的叶子,一片一片的,数不清。
“小白,”他忽然开口,“你知道这片叶子什么时候落吗?”
小白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了很久,摇头。
许赋安说:“秋天。秋天叶子就落了。”
小白没说话。
许赋安继续说:“落了之后,明年春天还会长新的。”
他顿了顿。
“我也会回来的。就像叶子一样。”
小白低头看他。
许赋安没转头,还是看着头顶的叶子。
“等我长大了,我就回来。那时候叶子肯定又长出来了。”
小白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说:“我等你。”
许赋安愣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小白。
小白正看着他,眼睛亮亮的,里面有东西在闪。
许赋安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是伸出手,握住了小白的爪子。
小白的爪子粗粗的,覆盖着软软的毛,握在手里暖暖的。
他握着那只爪子,握得很紧。
——
傍晚,他们去看了那块石头。
就是刻着“小北 我们等你”的那块石头,立在棚子外面不远的地方。旁边还有个小土堆,是小北以前坐的位置。
许赋安蹲下来,伸手摸了摸石头上的字。
雨水冲过几次,他重新刻过几次。现在字还在,但边缘有点模糊了。
“小北,”他说,“我要走了。”
风吹过,梧桐树的叶子沙沙响。
许赋安继续说:“但我还会回来的。到时候咱们三个,再一起聚。”
小白在旁边蹲着,也伸手摸了摸石头。
两人蹲在那儿,看着那块石头,谁也没说话。
太阳慢慢落下去,天边红红的。
——
晚上,许赋安又溜出来了。
他走到梧桐树下,小白已经在棚子里等他了。
他钻进棚子,在小白旁边躺下。
月光从缝隙里透进来,一道一道的,落在他们身上。
许赋安侧过身,看着小白。
小白也侧过身,看着他。
两个人面对面,离得很近,近到能听到对方的呼吸。
许赋安伸出手,碰了碰小白胸前的瓶盖。
叮。
很轻的一声。
小白也伸出手,碰了碰。
叮叮。
两个人就那么碰着,一下一下,叮叮当当。
碰了很久,许赋安停下来。
他看着那串瓶盖,在月光下一闪一闪的。
“小白,”他说,“这个项链,你要一直戴着。”
小白低头看了看那串瓶盖。
许赋安说:“一直戴着。等我回来的时候,我看到它,就知道是你。”
小白点头。
许赋安又说:“还有那个布条——我缝的那个,你也收着。”
小白愣了一下。
许赋安说:“那个也要留着。等我回来。”
小白看着他,眼睛亮亮的。
然后他点头。
“好。”他说。
——
第二天。
许赋安醒得很早。
他去找小白,带他去看食堂的角落。
“就这儿,”他指着那个隐蔽的角落,“你趁人不注意,拿两个包子,塞口袋里。”
小白看着那个角落,点了点头。
“拿了就跑,”许赋安说,“别让人看见。”
小白又点头。
许赋安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怎么这么乖。”
小白没说话,只是往他那边靠了靠。
——
第三天。
许赋安开始收拾棚子。
他把干草重新铺平,把那些刻了数字的木头一根一根码好,把小北留下的那个土堆重新培了土。
小白蹲在旁边看着,不知道他在干嘛。
许赋安一边收拾一边说:“这样你住得舒服点。”
小白没说话。
收拾完了,许赋安站在棚子门口,看了很久。
“冬天的时候,”他说,“你要记得多铺干草,不然冷。”
小白点头。
“下雨的时候别蹲外面,”他又说,“进来躲着。”
小白又点头。
许赋安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走过去,把小白抱住。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抱小白,抱得这么紧。
他把脸埋在小白的毛里,闷闷的。
小白的毛软软的,蹭在脸上有点痒。他闻到了小白身上的味道,说不上来是什么,就是小白自己的味道,让他安心的味道。
他能感觉到小白的体温,透过那些厚厚的毛,传到他的脸上,传到他的身上。
他闭上眼睛。
小白的手慢慢抬起来,放在他背上,轻轻拍着。
一下,一下。
像他以前拍小北那样。
许赋安忽然觉得眼眶热了。
他抱得更紧了。
——
第四天。
第五天。
第六天。
日子一天一天过。
许赋安每天醒得很早,去找小白。带他去食堂看那个角落,教他怎么藏包子。陪他在梧桐树下躺着,看叶子,看蚂蚁,看云。晚上钻进棚子,和他挤在一起,碰瓶盖,说话,或者不说话。
第七天早上,许赋安醒得特别早。
天还没亮。
他躺在那儿,盯着头顶的床板,一动不动。
那些裂纹他数过很多遍,今天数了,又忘了。
他慢慢坐起来,穿衣服。手有点抖,鞋带系了三遍才系好。
推开门,外面黑漆漆的,天边刚有一点点发白。
他往梧桐树走。
走得很慢。
一步一步,数着步子。
一,二,三,四……
数到一百多步的时候,他看到了梧桐树的影子。
还有树下的那个白色的影子。
小白站在那里,已经等他了。
许赋安走过去,走到他面前。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谁也没说话。
天边慢慢亮起来,照在他们身上。
许赋安看着小白。
看着他白色的毛,黑色的条纹,琥珀色的眼睛,胸前的瓶盖,脖子上的布条。
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在小白的脑袋上摸了一下。
小白的毛软软的,暖暖的,手指陷进去的时候,能感觉到底下的温度。
他又摸了一下。
再摸一下。
他不想停下来。
小白没动,就那么让他摸着。
“小白。”许赋安开口,声音有点哑。
小白看着他。
许赋安说:“我要走了。”
小白没说话。
许赋安说:“但我一定会回来的。你等我。”
小白看着他,眼睛亮亮的,里面有东西在闪。
然后他轻轻点头。
“好。”他说。
许赋安忽然觉得眼眶热了,鼻子酸了,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
他伸手,把小白拉过来,抱住。
他把脸埋在小白的毛里,紧紧的。
小白的毛蹭在他脸上,软软的,痒痒的,暖暖的。
他闻到了小白身上的味道,还是那个味道,让他安心的味道。
他感觉到了小白的体温,透过那些厚厚的毛,传到他身上。
他感觉到了小白的心跳,一下,一下,和他的心跳叠在一起。
他闭上眼睛。
他想起了很多事。
第一次见到小白的时候,他缩在梧桐树下,眼睛空洞洞的。第一次给他包子,他犹豫着往前挪了半步。给他起名字那天,他轻轻念“小白”的声音。冬天他把尾巴盖在自己腿上,说“你在这儿,不走”。雪地里他打滚的样子,站起来像个雪球。他说“和你一起看,就喜欢”的那个晚上。
还有那串瓶盖,叮叮当当的声音。
还有这个棚子,歪歪扭扭的,但很暖和。
还有梧桐树,一年四季,都在那儿。
他把这些都想了一遍。
然后他睁开眼睛,松开手。
他看着小白。
小白看着他。
“等我。”他说。
小白点头。
许赋安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他回头。
小白还站在那儿,看着他。
他继续走。
又回头。
小白还在。
再走几步,再回头。
那团白色的影子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
最后一次回头的时候,他已经看不清小白了。
只看到梧桐树,和树下那团淡淡的白色。
他转回头,继续走。
脸上有什么东西滑下来,凉凉的。
他伸手摸了一下,是眼泪。
他用手背擦了擦,继续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