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赋安走了。
小白站在梧桐树下,看着那个方向,很久很久。
太阳升起来了,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但他感觉不到暖。
他就那么站着,一直站着。
直到腿站酸了,他才慢慢蹲下来。
蹲在老地方。
旁边的位置空着。那个放了石头的地方,空着。那个每天都会出现的人,不见了。
小白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前的瓶盖。
叮。
他轻轻碰了一下。
没人回应他。
他又碰了一下。
叮叮。
还是没人。
他收回手,把瓶盖攥在手心里。
凉的。
——
中午的时候,小白饿了。
他习惯性地往食堂那个方向看了一眼——平时这个时候,许赋安会从那边走过来,手里揣着包子,笑着朝他跑。
今天没有人。
他等了一会儿,还是没有人。
他站起来,慢慢往食堂走。
走到那个角落,他停下来。许赋安教过他的,趁人不注意,拿两个包子,塞口袋里,然后跑。
他站在那儿,看着来来往往的人,不敢动。
有人看了他一眼,他往后缩了缩。
又有人看了他一眼,他转身就跑。
跑回梧桐树下,喘着气,心跳得很快。
肚子还在叫。
他蹲下来,把脑袋埋进膝盖里。
——
下午,小白去看了那块石头。
就是刻着“小北 我们等你”的那块石头。旁边还有个小土堆,是小北以前坐的位置。
他蹲下来,伸手摸了摸石头上的字。
那些字是许赋安刻的,一笔一画,刻得很深。
他一个一个摸过去。
小。北。我。们。等。你。
摸到“等”字的时候,他的手停住了。
等。
许赋安也让他等。
他收回手,蹲在那儿,看着那块石头。
风吹过,梧桐树的叶子沙沙响。
他想,许赋安现在在哪儿呢?
——
傍晚的时候,福利院开饭了。
小白又去了食堂。
这次他躲在门口,看了很久。等人都进去了,他才慢慢挪到那个角落,飞快地拿了两个包子,塞进口袋里,转身就跑。
跑回梧桐树下,他喘着气,把包子掏出来。
两个包子,还是热的。
他咬了一口。
是肉的。
他愣了一下,又咬了一口。
嚼着嚼着,他忽然停下来。
平时吃包子的时候,许赋安都在旁边。两个人一起咬,一起嚼,有时候还互相换着吃。
现在只有他一个人。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包子,忽然不想吃了。
他把包子放下,就那么看着。
看着看着,眼眶有点热。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只是用手背蹭了一下。
——
晚上,小白钻进棚子里。
棚子还是那个棚子,干草还是那些干草,但旁边空了一块。
他躺下来,侧过身,看着那个空着的位置。
平时许赋安就躺在那儿,离他很近,近到能听到呼吸。
现在那个位置空空的,只有干草。
他把尾巴伸过去,盖在那个空位置上。
像平时盖在许赋安腿上那样。
盖了一会儿,他又收回来。
凉的。
他躺平,看着棚顶。
月光从缝隙里透进来,一道一道的,落在他身上。
他伸手,碰了碰胸前的瓶盖。
叮。
没人回应。
他又碰了一下。
叮叮。
还是没人。
他把瓶盖攥在手心里,闭上眼睛。
——
第二天。
小白醒得很早。
他睁开眼睛,第一件事就是往旁边看。
空的。
他坐起来,愣了一会儿,然后钻出棚子。
外面天刚亮,梧桐树下一个人都没有。
他蹲下来,看着那个方向——福利院门口的方向。
许赋安就是从那走的。
他蹲在那儿,看了很久。
太阳升起来了,照在他身上。
他还在看。
中午了,他还在看。
太阳落山了,他还在看。
一直到天黑,他才慢慢站起来,钻进棚子。
——
第三天。
第四天。
第五天。
日子一天一天过。
小白每天早上醒过来,往旁边看一眼,空的。然后钻出棚子,蹲在梧桐树下,看着福利院门口的方向。一直看到天黑,再钻进棚子。
饿了就去食堂拿包子。他学会了怎么躲人,怎么跑得快。拿了就跑,跑回梧桐树下再吃。
但每次吃包子的时候,他都会愣一下。
因为旁边没有人。
他有时候会对着那个空着的位置说话。
“今天的包子是肉的。”
“今天有人看了我一眼,我跑了。”
“今天太阳很大,很热。”
说完了,他就等着。
等一会儿,没人回应。
他就低下头,继续吃包子。
——
有一天,小白去看了那块石头。
就是刻着“小北 我们等你”的那块。旁边还有个小土堆。
他蹲下来,摸了摸石头上的字。
然后他开口了。
“小北,”他说,“安子走了。”
风吹过,梧桐树的叶子沙沙响。
他继续说:“他让我等他。我等他。”
“你什么时候回来?”
没人回答他。
他就蹲在那儿,等着。
等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走了。
走之前,他在那个小土堆上放了一片叶子。
——
日子还在过。
小白学会了数数。
他用爪子在地上划,一道一道的。每天划一道。
划到第七道的时候,他停下来,看着那些划痕。
七天了。
他站起来,看着福利院门口的方向。
那个方向空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他看了一会儿,又蹲下来。
继续划。
第八道。
第九道。
第十道。
——
有一天晚上,小白做了一个梦。
梦里许赋安回来了,站在梧桐树下,笑着看他。他跑过去,想抱住他,但怎么也跑不到,许赋安就在那儿站着,笑着,却怎么也接近不了。
他急得想喊,喊不出声。
醒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脸上湿湿的。
他伸手摸了一下,是水。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只是用手背蹭了蹭。
然后他看着棚顶,看了很久。
——
第十一天。
小白去食堂拿包子的时候,被人抓住了。
一个大男孩拽着他的胳膊,瞪着他。
“偷包子?你他妈是贼啊?”
小白挣了挣,没挣开。
大男孩把他推倒在地上,包子滚出去,沾了灰。
小白爬起来,想去捡包子。
大男孩一脚踩在包子上,碾了碾。
“偷东西还想要回去?”
小白看着那个被踩烂的包子,愣在那儿。
大男孩又推了他一把,走了。
小白蹲下来,把那个烂包子捡起来。
皮破了,馅散了,灰扑扑的。
他捧着那个烂包子,蹲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回梧桐树下。
那天晚上,他没吃东西。
——
第十二天。
小白又去食堂了。
他躲在门口,等那个大男孩走了,才慢慢挪到角落,飞快地拿了两个包子,转身就跑。
跑回梧桐树下,他喘着气,把包子掏出来。
两个包子,完好无损。
他看着那两个包子,忽然笑了。
很轻的笑,像风吹过一样。
他把一个包子放在旁边那个空着的位置上。
“给你的。”他说。
然后他咬了一口自己那个。
嚼着嚼着,他看了看旁边那个包子。
没人吃。
他等了一会儿,把那个包子也拿起来,咬了一口。
两个包子都吃完了。
他摸了摸肚子,又看了看那个空着的位置。
“明天再给你。”他说。
——
第十五天。
小白在地上划了十五道。
他蹲在那儿,看着那些划痕,数了一遍。
一、二、三、四……十五。
十五天了。
他站起来,看着福利院门口的方向。
那个方向还是空空的。
他看了一会儿,又蹲下来。
他伸手,碰了碰胸前的瓶盖。
叮。
他又碰了一下。
叮叮。
“安子。”他轻轻喊了一声。
没人应他。
他又喊了一声。
“安子。”
还是没人。
他低下头,把瓶盖攥在手心里。
——
第二十天。
小白病了。
那天下了雨,他蹲在梧桐树下,没躲。淋了一下午,晚上就开始发热。
他缩在棚子里,浑身发抖,但脑袋烫烫的。
没人知道。
没人来看他。
他就那么缩着,一会儿冷,一会儿热。
迷迷糊糊的时候,他好像看到许赋安了。
许赋安蹲在他旁边,摸他的脑袋,说“不怕”。
他伸出手,想去抓他。
抓了个空。
睁开眼睛,棚子里只有他一个人。
他闭上眼睛,又睡着了。
第二天,烧退了。
他爬出棚子,外面太阳很大。
他蹲下来,在地上划了一道。
二十一道。
——
第三十天。
小白在地上划了三十道。
他蹲在那儿,看着那些划痕,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那块石头前面。
石头上的字还在,“小北 我们等你”。
他蹲下来,摸了摸那些字。
然后他开口了。
“小北,”他说,“三十天了。”
风吹过,梧桐树的叶子沙沙响。
他继续说:“安子还没回来。我等他。”
“你那边……有没有看到他?”
没人回答。
他就蹲在那儿,等着。
等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走了。
走之前,他在那个小土堆上又放了一片叶子。
——
日子还在过。
小白每天做一样的事。
早上醒来,往旁边看一眼,空的。然后钻出棚子,蹲在梧桐树下,看着福利院门口的方向。饿了就去食堂拿包子。拿回来,把其中一个放在旁边那个空着的位置上,说“给你的”,然后吃自己那个。吃完之后,在地上划一道。下午去看那块石头,和小北说几句话。晚上钻进棚子,碰碰瓶盖,说“安子”,然后睡觉。
有时候他会对着那个空着的位置说话。
“今天下雨了,我没淋着。”
“今天食堂的包子是白菜的,你不爱吃白菜的。”
“今天我在地上划了三十七道了。”
说完了,他就等着。
等一会儿,没人回应。
他就躺下来,看着棚顶。
月光从缝隙里透进来,一道一道的。
他伸手,碰了碰胸前的瓶盖。
叮。
叮叮。
叮叮叮。
他碰了很久,直到困了,才闭上眼睛。
——
有一天,小白去食堂拿包子的时候,听到两个人在说话。
一个人说:“听说那个领走的孩子,去的地方挺好的。”
另一个说:“哪个?”
“就那个,许什么安的,姓许的那个。”
小白愣住了。
他躲在角落,听他们继续说。
“那家人条件不错,以后肯定过得好。”
“是啊,比在这儿强。”
小白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回梧桐树下。
他蹲下来,看着那个空着的位置。
“你过得好吗?”他问。
没人回答。
他低下头,把瓶盖攥在手心里。
攥得很紧。
——
那天晚上,小白做了一个梦。
梦里许赋安回来了,长高了,长大了,穿着他没见过的衣服,笑着朝他走。
他跑过去,抱住他。
许赋安的手摸在他脑袋上,还是那么暖。
“我回来了。”许赋安说。
他抬起头,看着许赋安。
“我等了好久。”他说。
许赋安笑了,把他抱得更紧。
“我知道。”
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
他躺在棚子里,旁边空空的。
他伸手摸了摸那个空着的位置。
凉的。
他把手收回来,攥着胸前的瓶盖。
眼睛里有东西流下来,凉凉的。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也没擦。
就那么躺着,让它流。
——
第四十五天。
第五十天。
第六十天。
地上的划痕越来越多,数不清了。
小白不数了。
他每天还是做一样的事。早上起来,往旁边看一眼,空的。然后钻出棚子,蹲在梧桐树下,看着福利院门口的方向。饿了就去食堂拿包子。拿回来,把其中一个放在旁边那个空着的位置上,说“给你的”,然后吃自己那个。下午去看那块石头,和小北说话。晚上钻进棚子,碰碰瓶盖,说“安子”,然后睡觉。
有时候他会想,许赋安什么时候回来。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会等。
许赋安让他等的。
他就等。
一天,两天,三天。
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
一年,两年,三年。
他都会等。
因为那是许赋安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