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越来越深了。
梧桐树的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哗啦啦往下落。小白蹲在树下,看着那些叶子一片一片飘下来,落在地上,落在棚子顶上,落在自己身上。
他没有动。
有一只叶子落在他脑袋上,挡住了眼睛。他伸手拿下来,看了看,放在旁边那个空着的位置上。
那个位置,他已经放了三百多次叶子了。
——
早上起来,小白照例去食堂。
他已经很熟练了。知道什么时候人少,知道从哪个角落进去不会被发现,知道拿了包子之后从哪条路跑最快。
今天他去得早,食堂里还没什么人。他溜到那个角落,伸手拿了两个包子,塞进口袋里,转身就跑。
跑到门口的时候,差点撞到一个人。
是食堂的阿姨。
小白愣住了,往后退了一步。
阿姨看着他,愣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
“又是你。”
小白低着头,攥紧了口袋里的包子。
阿姨没骂他,只是说:“以后别偷偷摸摸的。吃饭的时候来,我给你留着。”
小白抬起头,看着她。
阿姨摆摆手:“去吧去吧。”
小白转身跑了。
跑回梧桐树下,他喘着气,把包子掏出来。
两个包子,还是热的。
他把其中一个放在旁边那个空着的位置上。
“给你的。”他说。
然后他咬了一口自己那个。
嚼着嚼着,他忽然停下来。
他想起刚才那个阿姨说的话。
“我给你留着。”
以前也有个人,会给他留着东西。
留着包子,留着肉,留着那颗糖。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包子,又看了看旁边那个。
“安子,”他说,“食堂的阿姨说给我留包子。”
“你呢?有人给你留吗?”
风吹过,没人回答他。
——
中午的时候,福利院里来了几个人。
小白远远看到,心里跳了一下。他站起来,盯着那个方向。
那些人走近了,但不是许赋安。
是两个大人,带着一个小女孩。小女孩看起来七八岁,扎着两个小辫子,眼睛大大的。
他们从梧桐树旁边走过。小女孩看到了小白,停下脚步,盯着他看。
“妈妈,”她指着小白,“那是什么?”
大人拉了她一把:“别指,快走。”
小女孩被拉走了,但还回头看着小白。
小白蹲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
他知道自己是什么。
他是兽人。
和别人不一样的东西。
——
下午,小白去看那块石头。
就是刻着“小北 我们等你”的那块。旁边的土堆上又长了草,他蹲下来,一根一根拔掉。
拔完之后,他摸了摸石头上的字。
那些字被雨水冲过很多次,他也重新刻过很多次。现在边缘有点模糊,但还能看清。
小。北。我。们。等。你。
他一个一个摸过去。
摸到“等”字的时候,他的手停住了。
他蹲在那儿,看着那个字,看了很久。
“小北,”他开口,“你知道等一个人是什么感觉吗?”
风吹过,梧桐树的叶子沙沙响。
他继续说:“就是每天都做一样的事。早上起来,看那个方向。中午吃饭,放一个包子。晚上睡觉,摸一下瓶盖。”
“每天都一样。”
“但他一直不来。”
他低下头。
“我有点累了。”
没有人回答他。
他就蹲在那儿,等着。
等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走了。
走之前,他在那个小土堆上放了一片叶子。
——
晚上,小白去食堂。
不是拿包子,是去吃饭。
那个阿姨真的给他留了饭。一碗稀饭,两个馒头,还有一小碟咸菜。
小白端着碗,在角落里坐下。
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嚼。
旁边有别的孩子在吃饭,说说笑笑的,很热闹。小白听着那些声音,低头看着自己的碗。
他吃完之后,把碗还回去。
阿姨问他:“吃饱了吗?”
小白点头。
阿姨看了看他,问:“你多大了?”
小白想了想,摇头。
他不知道。
阿姨叹了口气,没再问。
小白走出食堂,回到梧桐树下。
他钻进棚子,躺下来。
月亮从缝隙里透进来,照在他身上。
他伸手,碰了碰胸前的瓶盖。
叮。
没人回应。
他又碰了一下。
叮叮。
还是没人。
他看着那些月光,忽然想起一件事。
以前许赋安在的时候,也喜欢这样看月光。他躺在那儿,指着那些光斑,说像什么像什么。
小白记不清他说像什么了。
只记得他说话的时候,声音轻轻的,暖暖的。
他把瓶盖攥在手心里。
“安子,”他说,“今天的月亮很圆。”
没人应。
他又说:“你看到了吗?”
还是没人。
他闭上眼睛。
——
半夜的时候,小白醒了。
不是自己醒的,是被声音吵醒的。
有人在哭。
哭声从福利院那边传过来,细细的,弱弱的,像小猫叫。
小白坐起来,听了听。
哭声还在。
他钻出棚子,顺着声音走过去。
走到福利院后面的墙角,他看到一个小孩缩在那儿,抱着膝盖,正在哭。
是白天那个小女孩。
小白愣住了,站在那儿不知道该怎么办。
小女孩抬起头,看到他,哭得更厉害了。
小白往后退了一步。
小女孩一边哭一边说:“我害怕……我想回家……”
小白站在那儿,看着她。
他想起了很久以前,自己也是这样缩在角落里,谁都不理。
后来有个人来了,蹲在他面前,给他包子。
他想了想,慢慢走过去,在小女孩旁边蹲下。
小女孩吓得往后缩。
小白没动,就蹲在那儿。
过了一会儿,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
是一颗糖。
不知道什么时候藏的,包装纸都皱了。
他把糖递给小女孩。
小女孩看着那颗糖,又看看他,抽抽噎噎地接过去。
小白站起来,往回走。
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
小女孩已经不哭了,正低着头剥糖纸。
他走回棚子里,躺下来。
他想,许赋安第一次给他的,不是糖,是包子。
但那时候的感觉,和现在那个小女孩应该是一样的。
有人给你东西,就觉得自己没那么害怕了。
他侧过身,看着旁边那个空着的位置。
“安子,”他说,“我今天也给了别人东西。”
风吹过,棚子外面有叶子沙沙响。
他闭上眼睛。
——
第二天早上,小白照常起来。
钻出棚子,蹲在梧桐树下,看着福利院门口的方向。
那个方向还是空空的。
他看了一会儿,低下头。
旁边那个空着的位置上,还放着昨天的包子。
已经凉了,硬了。
他拿起来,咬了一口。
凉的,硬的,但他慢慢嚼着。
嚼完一个,又拿起另一个。
那是他每天放的那个,给许赋安的那个。
许赋安不在,他就自己吃了。
每天都这样。
——
中午的时候,那个小女孩来找他了。
她站在梧桐树外面,远远地看着他。
小白没动,就蹲在那儿。
小女孩慢慢走过来,走到他面前。
“谢谢你昨天的糖。”她说。
小白没说话。
小女孩看着他,问:“你叫什么名字?”
小白想了想,说:“小白。”
小女孩笑了:“我叫小雨。”
小白看着她。
小雨又问:“你为什么一个人在这儿?”
小白没回答。
小雨等了一会儿,又问:“你在等人吗?”
小白愣住了。
他看着小雨,不知道她怎么知道的。
小雨说:“我看你一直看着那边。我也等我妈妈,她晚上才来接我。”
小白低下头。
他在等的人,不是晚上来。
他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来。
但他知道,他会等。
因为许赋安让他等的。
——
那天晚上,小白又去了食堂。
阿姨还是给他留了饭。这次多了一块肉。
小白端着碗,在角落里坐下。
他吃得很慢,把那块肉留到最后。
最后一口,他把肉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是甜的。
他不知道肉怎么会是甜的,但就是觉得甜。
他想起许赋安第一次给他包子的时候,也是肉的。
那时候他第一次知道,原来有肉的东西这么好吃。
现在他天天都能吃到肉了。
但给他肉的那个人,不在了。
他把碗还回去,走回梧桐树下。
钻进棚子,躺下来。
月光从缝隙里透进来,照在他身上。
他伸手,碰了碰胸前的瓶盖。
叮。
叮叮。
叮叮叮。
他碰了很久。
然后他停下来,看着那些月光。
“安子,”他说,“今天食堂有肉。”
“我给你留了,但你没吃。”
“我自己吃了。”
“你不会生气吧?”
没有人回答他。
他等了一会儿。
“安子,”他又说,“月亮又圆了。”
“你那边月亮圆不圆?”
还是没人回答。
他闭上眼睛。
——
半夜的时候,他又醒了。
不是被吵醒的,是自己醒的。
他躺在棚子里,看着从缝隙里透进来的月光。
旁边那个位置空空的。
他伸手摸了一下。
凉的。
他把手收回来,攥着胸前的瓶盖。
眼睛里有东西流下来,凉凉的。
他没有擦,就那么躺着。
“安子,”他轻轻说,“我想你了。”
声音很小,小到只有自己能听见。
但他说出来了。
说出来之后,眼睛里的东西流得更厉害了。
他没有出声,就那么躺着,让它流。
流着流着,他睡着了。
梦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那个空着的位置。
——
第二天早上,他照常起来。
钻出棚子,蹲在梧桐树下,看着福利院门口的方向。
那个方向还是空空的。
但他还在看。
一直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