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赋安趴在车窗上,看着外面的房子越来越多,越来越高。他没见过这么多高楼,一栋挨着一栋,玻璃亮亮的,能照见天上的云。
但他脑子里全是那棵梧桐树。
还有树下的那团白色影子。
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三次。第一次,小白还站着。第二次,小白变小了一点。第三次,什么都看不见了。
他把脸贴在车窗上,玻璃凉凉的。
“饿不饿?”养母问他。
他摇头。
“那喝点水?”
他又摇头。
养母没再说话。
——
新家在五楼。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许赋安往里看了一眼,不敢进。养母先进去,朝他招手:“进来,没事。”
他迈进去,脚底下一软,门关上了。他抓紧旁边的扶手,盯着门上的数字,一下一下跳。
五楼到了。
门打开,他走出去,腿有点软。
养母笑了:“第一次坐电梯都这样。”
许赋安没说话。
他跟着养母走进一扇门,里面很大,很亮,地板干净得能照出人影。
“这是你的房间。”养母推开一扇门。
许赋安站在门口,愣住了。
一张床,铺着蓝色的床单。一张书桌,上面放着台灯和几本新书。一个衣柜,门是推拉的。窗户外面能看到一个小花园,有人在那儿散步。
他走进去,摸了摸床单。
软的。
他坐在床上,床垫弹了弹。
也是软的。
他在福利院睡了三年硬板床,上面只铺一层薄薄的褥子。翻身的时候能听见床板咯吱响。
现在这个床,坐下去整个人往下陷。
他有点不习惯。
——
第一天晚上,许赋安失眠了。
床太软了,他睡不着。被子太轻了,盖在身上像没盖一样。房间里太安静了,没有上铺翻身的声音,没有别人打呼噜的声音。
他躺在那儿,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白白的,平平的,什么都没有。
他想起了福利院的宿舍。天花板上有裂纹,他数过很多遍。数到困了,就睡着了。
他又想起了梧桐树下的棚子。
干草铺的地,有点硬,但挤着两个人就暖和了。小白的尾巴盖在他腿上,毛茸茸的,有点重,但很暖和。
他侧过身,把腿蜷起来。
旁边空空的。
他把手伸过去,摸了一下。
凉的。
他缩回手,闭上眼睛。
——
第二天,养母带他去买东西。
商场很大,亮亮的,到处都是人。许赋安跟在养母后面,看着那些花花绿绿的东西,眼睛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养母给他拿衣服,一件一件往他身上比。比完了就放进购物车,也不看价钱。
许赋安看着购物车里的衣服越来越多,忍不住开口:“够穿了。”
养母笑了笑,又拿了一件。
中午他们在商场里吃饭。许赋安第一次吃汉堡,不知道该怎么拿。养母教他,一层一层打开,告诉他这是什么那是什么。
他咬了一口,嚼了嚼。
好吃。
但他想起了食堂的包子。
肉的,凉的,分两半。
——
第三天,养母带他去学校。
新学校很大,有操场,有篮球架,有很多他没见过的东西。老师领他进教室,让他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
全班同学都看他。
他低着头,盯着桌面。
下课的时候,有人围过来。
“你叫什么名字?”
“许赋安。”
“从哪儿来的?”
“福利院。”
有人愣了一下,有人没反应过来。一个胖胖的男孩问:“福利院是什么?”
旁边的人戳了他一下,他没再问。
许赋安低头翻开新课本,假装在看。
——
第一个月,许赋安慢慢适应了新生活。
他学会了用电梯,学会了在食堂排队打饭,学会了和同学一起做值日。成绩不算好,但老师说他挺认真。
养母对他也挺好。每天接送他上学放学,给他做好吃的饭,问他学校的事。
有一次,他发烧了。养母请了三天假,在家守着他,给他熬粥、喂药、擦汗。
他迷迷糊糊的时候,看着养母的脸,忽然想起自己的妈妈。
他妈妈的脸,他已经记不清了。
但他记得妈妈的手,软软的,暖暖的。
养母的手也是软软的,暖暖的。
那天晚上,他偷偷哭了一会儿。
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不知道该想谁。
——
有一天,许赋安问养母:“我能写信吗?”
养母愣了一下:“写信?写给谁?”
许赋安说:“福利院的朋友。”
养母沉默了一会儿,问:“什么朋友?”
许赋安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想说是一只白虎兽人,叫小白。但他想起别人看小白的眼神,想起那些“别靠近他”的话。
他说:“就是……一个朋友。”
养母看着他,过了一会儿说:“写信可以,但你知道地址吗?”
许赋安愣住了。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福利院的名字,但不知道在哪个城市,不知道门牌号,不知道邮编。
他低下头。
养母摸了摸他的头:“以后有机会,我帮你问问。”
许赋安点点头。
但他知道,“以后”是很久以后。
——
那天晚上,许赋安还是写了信。
从作业本上撕下一张纸,趴在书桌上,一笔一画写得很慢。
“小白,你好吗?我在这里挺好的,有饭吃,有学上。你吃饭了吗?包子还藏不藏?冬天的时候棚子里冷不冷?你要记得多铺干草。”
写完之后,他看了很多遍。
然后他叠起来,在正面写上:
给小白
他想了想,又在下面加了一句:
梧桐树下
他不知道这封信能不能寄到。但他想,如果有一天他回去了,可以亲手交给他。
他把信藏进抽屉里。
抽屉里还有别的信。一个月一封,已经写了三封了。
每一封的开头都是“小白,你好吗”。
每一封的结尾都没有落款。
——
冬天来了。
许赋安早上起来,看到窗外白茫茫一片。他趴在窗户上,看了很久。
雪花飘啊飘,落在树上,落在地上,落在人家的阳台上。
他想起了那个冬天。
雪地里,小白打滚的样子。
站起来像个雪球。
他笑了。
笑着笑着,他忽然停下来。
因为没有人回应他的笑。
他站在窗前,看着那些雪,看了很久。
然后他走回书桌前,打开抽屉,拿出那些信。
一封一封看过去。
三封信,三百多个字。
每一句都在问“你好吗”。
每一句都没有回答。
他把信叠好,放回抽屉。
然后他伸手,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东西。
是一个瓶盖。
绿色的,最大的那个。
走之前的那天晚上,小白从项链上摘下来的,塞进他手里。
“你戴着。”小白说。
他问:“为什么?”
小白没回答,只是看着他,眼睛亮亮的。
现在他攥着那个瓶盖,攥了很久。
瓶盖硌得手心疼。
但他没松开。
窗外,雪还在下。
他把瓶盖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小白,”他轻轻说,“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