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赋安的第二年,是从一个梦开始的。
梦里他回到了梧桐树下,小白还在那儿。他跑过去,想抱住他,但手伸出去,摸了个空。
小白不见了。
他四处找,找遍了整个福利院,找不到。他喊,喊不出声。他急得想哭,哭不出来。
然后就醒了。
醒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块。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喘了很久。
只是一个梦。
他安慰自己。
只是一个梦。
——
但他不知道,那个梦是真的。
就在那天晚上,小白真的不见了。
——
那天晚上,福利院很安静。
小白蹲在梧桐树下,看着月亮。月亮很圆,很亮,照在地上白花花一片。他把尾巴盖在自己腿上,蜷成一团。
他今天去食堂的时候,阿姨多给了他一块肉。他舍不得吃,放在旁边那个空着的位置上,放了一晚上。第二天早上,那块肉还在,他拿起来,自己吃了。
凉了,但还是好吃的。
他吃完之后,蹲在那儿,看着福利院门口的方向。
那个方向还是空空的。
他低下头,碰了碰胸前的瓶盖。
叮。
叮叮。
没有人回应他。
他正准备钻进棚子睡觉,忽然听到身后有动静。
他回头一看,愣住了。
几个人站在他身后。
穿着深色的衣服,脸上蒙着东西,看不清脸。
小白站起来,想跑。
但还没跑出两步,就被人抓住了。
他挣扎,用爪子挠,用牙咬,但那些人太多了。他们把他按在地上,用什么东西捂住他的嘴。
小白觉得眼前越来越黑,越来越黑。
最后什么都看不见了。
——
再次醒来的时候,小白发现自己在一个笼子里。
笼子很小,他只能蜷着。四周是白色的墙,白色的灯,白得刺眼。空气里有股怪怪的味道,他说不上来是什么,但闻着难受。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
胸前的瓶盖还在。
他攥住那串瓶盖,攥得很紧。
“安子……”他轻轻喊了一声。
没人回应他。
只有他自己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荡。
——
门开了。
几个人走进来,穿着白色的衣服,戴着口罩和手套。他们站在笼子外面,看着小白,在本子上记着什么。
“T-07,确认。”一个人说。
“状态怎么样?”
“还行,比预想的稳定。”
“准备一下,明天开始检查。”
小白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
但他听懂了那个词。
T-07。
那是他在实验室的编号。
他回到了那个地方。
他缩在笼子角落里,浑身发抖。
——
第二天,他们把他带出了笼子。
绑在椅子上,手脚都固定住。然后有人拿着针管过来,扎进他的胳膊。
疼。
很疼。
小白咬着牙,没出声。
他们抽了血,又拿各种东西在他身上比划。有人在旁边记着什么,有人在小声说话。
小白听不懂。
他只知道疼。
针扎进去的时候疼,抽出来的时候也疼。那些凉凉的东西贴在身上的时候,他浑身发抖。
他想起了很久以前。
那时候他比现在小,也是这样被绑着,被扎针,被看来看去。那时候他不知道什么叫疼,只知道难受。
后来有人告诉他,这叫疼。
那个人说,以后我告诉你什么叫疼。
但那个人不在。
那个人不会来了。
——
检查完,他们又把他关回笼子里。
小白蜷在角落,抱着自己的尾巴。
胸前的瓶盖硌着胸口,凉凉的。
他低头看了看那串瓶盖。
一个个摸过去。
大的,小的,绿的,黄的,红的。
摸到最后一个的时候,他停住了。
最大的那个,绿色的,不在了。
他愣住了。
他又摸了一遍。
没有。
那个绿色的,不见了。
他想起那天晚上,他被抓住的时候,好像有人扯了一下他的脖子。
可能是那时候掉的。
也可能是更早。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个绿色的,是许赋安说是像他眼睛颜色的那个。
不见了。
他攥着剩下的瓶盖,攥了很久。
眼眶有点热。
但他没哭。
因为许赋安说,男生不能随便哭。
——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每天都是这样。
被带出去,被检查,被扎针,被关回来。
小白不知道过了多少天。笼子里没有窗户,看不到天亮天黑。只有那些人进进出出的时候,他才大概知道又过了一天。
他开始数。
每次门开了,他就用爪子在笼子边上划一道。
一道,两道,三道。
划到第七道的时候,他停下来。
七天。
已经七天了。
他看着那些划痕,忽然想,许赋安会不会来找他?
但他又想起,许赋安不在这儿。
许赋安在很远的地方。
他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
也许永远不回来了。
他低下头,把脑袋埋进膝盖里。
——
有一天,那些人又来了。
但这次不一样。
这次他们没带他去检查,而是把他带到了另一个房间。
房间里有一张桌子,桌子后面坐着一个人。
穿着西装,戴着眼镜,看着不像医生。
小白被按在椅子上,面对着他。
那个人看着他,笑了笑。
“T-07,对吧?”
小白没说话。
那个人翻着手里的本子,说:“你之前的资料我看过了。第一批实验体,资质不错。现在有个机会,你愿不愿意配合我们做进一步研究?”
小白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那个人继续说:“配合的话,会有好处的。吃得好,住得好,不用再回那个笼子。怎么样?”
小白看着他。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
“我想回去。”
那个人愣了一下:“什么?”
小白说:“我想回梧桐树下。”
那个人皱起眉头。
“梧桐树?什么梧桐树?”
小白没再说话。
那个人等了一会儿,站起来,对旁边的人说:“继续观察。”
然后走了。
小白被带回笼子里。
他蹲在角落,攥着胸前的瓶盖。
叮。
叮叮。
叮叮叮。
他碰了很久。
然后他停下来,看着笼子外面的白色墙壁。
“安子,”他轻轻说,“你在哪儿?”
——
又过了不知道多少天。
小白开始想一件事。
他想逃。
他不知道能不能逃出去,但他想试试。
因为许赋安让他等的。
他不能死在这儿。
他死了,就等不到了。
他开始观察。
那些人什么时候来,什么时候走,门怎么开,走廊怎么走。他记不住太多,但一点一点记。
有一天,他发现了。
每次带他去检查的时候,他们会解开他手上的绳子。然后让他自己走,跟在后面。
如果那时候跑……
他想了想,没往下想。
他不知道外面是什么样子,不知道跑出去之后往哪儿走。但他知道,他必须试。
因为他在等一个人。
那个人说,等我长大,我来接你。
他还没来。
所以他不能死。
——
又过了几天。
小白决定试了。
那天,他们照常带他去检查。照常解开绳子,照常让他跟在后面走。
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他忽然转身就跑。
他跑得很快。
比那些人快。
他听到后面有人在喊,有脚步声追过来。但他没停,一直跑。
跑过一个拐角,又一个拐角。
他不知道往哪儿跑,只知道跑。
跑着跑着,他看到一扇门。
门上有个把手。
他抓住把手,一拉。
门开了。
外面是黑的。
他冲出去。
冷风扑面而来。
他跑进黑暗里,一直跑,一直跑。
——
不知道跑了多久。
天亮了。
小白停下来,喘着气。
他回头看了一眼。
后面什么都没有。
他不知道自己在哪儿。四周是荒野,有草,有树,没有房子。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
胸前的瓶盖还在。
他攥住那串瓶盖。
“安子,”他说,“我跑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