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白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
天亮了,又黑了,又亮了。他不敢停,怕那些人追上来。跑到腿发软,跑到喘不上气,跑到眼前一阵一阵发黑,他还是跑。
直到跑不动了。
他倒在一棵树下,蜷成一团,浑身发抖。
胸前的瓶盖硌着胸口,凉凉的。他把那串瓶盖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
“安子……”他轻轻喊了一声。
没有人回应他。
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
醒来的时候,天又黑了。
小白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只知道肚子饿得疼。他已经好几天没吃东西了。在实验室里,他们给他打针,给他灌东西,但没给过吃的。
他撑着树干站起来,腿还在抖。
四周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清。他不知道自己在哪儿,不知道往哪儿走,不知道哪里是安全的地方。
但他知道,他得回去。
回梧桐树下。
许赋安让他等的。
他摸了摸胸前的瓶盖,往前走。
——
走了一夜,天亮了。
小白发现自己在一片荒野里。到处都是草,比他还高的草,风一吹,哗啦啦响。没有房子,没有人,只有远处偶尔飞过的鸟。
他渴了。
喉咙像火烧一样。
他四处找水,找不到。只有草,草,草。
他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他想起了梧桐树下那个破罐子。他每天在里面装水,渴了就喝。现在那个罐子还在棚子里,但他不在。
他想起了许赋安。
以前渴的时候,许赋安会带他去水龙头那儿,用手捧水给他喝。许赋安的手小小的,捧不了多少水,但他一口一口喝,觉得那水是甜的。
现在没有许赋安了。
他站起来,继续走。
——
走了一整天,他找到了一条小河。
很小,细细的,水很浅,但清澈澈的。
小白跪在河边,把脸埋进水里,大口大口喝。喝够了,他把脑袋也伸进去,让凉凉的水冲过头顶。
抬起头的时候,他对着河面看了一眼。
河里有个人影。
白白的毛,乱糟糟的,沾满了泥和草屑。眼睛周围黑黑的,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
他愣了一下。
那是他。
他不记得自己原来长什么样了。只记得许赋安说过,他的毛软软的,很漂亮。
现在这团毛,脏兮兮的,乱糟糟的,一点都不漂亮了。
他低下头,用手捧水,洗了洗脸。
洗完了,再看一眼。
还是不好看。
他站起来,继续走。
——
又走了不知道多久。
小白开始分不清方向了。
太阳从东边升起,西边落下。他知道这个。但东边是哪儿?西边是哪儿?哪个方向是回福利院的路?
他不知道。
他只能一直走,一直走。
饿了就找野果子吃。有的甜,有的酸,有的苦。苦的他也吃,因为不吃会饿死。
渴了就找河。找不到河就喝草叶上的露水。不够,但能活。
困了就找个树底下,蜷起来睡。睡醒了继续走。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少天。只知道自己越来越瘦,越来越脏,越来越不像原来的样子。
只有胸前的瓶盖,还是那串。
他每天晚上睡觉前,都会摸一遍。
大的,小的,红的,黄的,蓝的。
一个一个摸过去。
摸到最后,他总会愣一下。
因为最大的那个,绿色的,不在了。
每次都会愣。
每次都会想,那个是许赋安说像他眼睛颜色的。
每次都会想,许赋安现在在哪儿。
然后他闭上眼睛,睡觉。
——
有一天,小白遇到了一只野狗。
很大,很瘦,眼睛绿油油的。它盯着小白,喉咙里发出低吼。
小白也盯着它。
他不会打架。从来没打过。但他知道,如果被这只狗咬了,他可能就回不去了。
他不能回不去。
他还要等人。
他慢慢蹲下来,捡起一根粗树枝,握在手里。
狗冲过来。
他闭着眼睛,挥了一下。
再睁开的时候,狗跑了。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树枝,又看了看自己。
他赢了。
他把树枝扔了,继续走。
——
又有一天,小白遇到了一条河。
不是小河,是大河。很宽,水流很急。
他站在河边,看了很久。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游过去。他从来没游过水。
但他知道,不过去,就只能沿着河走。走多久?不知道。
他想了想,把胸前的瓶盖攥紧。
然后他跳了下去。
水很凉,很急,把他往下冲。他拼命扑腾,喝了好几口水,呛得眼泪都出来了。
但他没松手。
他一直攥着那串瓶盖。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摸到了河岸。
他爬上去,趴在泥地里,大口喘气。
喘够了,他把瓶盖从手心里拿出来,一个一个看。
都在。
除了那个绿色的,都在。
他笑了。
笑着笑着,他忽然想,如果许赋安看到他这个样子,会不会笑他?
在水里扑腾,像只落水的猫。
他笑了一下。
然后他站起来,继续走。
——
有一天晚上,小白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回到了梧桐树下。许赋安站在那儿,笑着看他。
他跑过去,想抱住他。
但跑到一半,他停住了。
因为他看到自己身上脏兮兮的,毛乱糟糟的,浑身都是泥。
他不想让许赋安看到自己这个样子。
他往后退了一步。
许赋安朝他走过来,伸手想摸他的头。
他又往后退了一步。
许赋安愣住了。
他想说,我不是嫌弃你。
但他说不出来。
然后就醒了。
醒来的时候,他躺在树底下,天还没亮。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
脏的,瘦的,乱的。
他想起梦里许赋安的眼神。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眼神。但他知道,他不想让许赋安看到他这个样子。
他站起来,去找水。
洗一洗。
洗干净了再回去。
——
又走了不知道多久。
小白看到了一座山。
很高,很大,翻过去不知道要多久。
但他没有别的路。
他开始爬山。
山很陡,到处都是石头和荆棘。他的爪子划破了,流血了,但他不停。
他怕停了就起不来了。
爬了一整天,他爬到半山腰。
天黑了,他找了个山洞,钻进去。
洞里黑漆漆的,他蜷成一团。
他把瓶盖攥在手里,一个一个摸。
大的,小的,红的,黄的,蓝的。
摸到最后,他愣住了。
他摸到了一个不认识的。
比别的大,比别的滑,凉凉的。
他把那个东西凑到眼前,借着月光看。
是一个瓶盖。
绿色的。
他愣住了。
他又摸了一遍胸前的瓶盖。都在。那个绿色的,也在。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
也许是一直挂在别的地方,他没发现。也许是走丢了又捡回来了。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它回来了。
他把那个绿色的瓶盖攥在手心里,攥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有点热。
他没哭。
他把瓶盖放回胸前,和其他的一起。
叮。
叮叮。
他碰了碰它们。
然后他蜷起来,闭上眼睛。
“安子,”他轻轻说,“我快回来了。”
——
第二天,他继续爬山。
翻过山,他看到了一片村庄。
有房子,有烟囱,有人。
小白站在山脚下,看着那个村庄,愣了很久。
他已经很久没见过人了。
他不知道那些人会不会像实验室的人一样抓他。
他不知道那些人会不会像福利院的人一样看他。
但他知道,他需要问路。
他需要知道,往哪儿走才能回到梧桐树下。
他深吸一口气,朝村庄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