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赋安的第四年,是从一场病开始的。
养母病了。
不是什么大病,但需要卧床休息。医生说是累的,太累了,身体扛不住了。
许赋安站在床边,看着养母苍白的脸,不知道该说什么。
养母笑了笑,说:“没事,躺几天就好了。”
他点点头。
那天晚上,他第一次自己做饭。
煮的粥,水放多了,稀得像汤。炒的鸡蛋,糊了,黑乎乎的一团。他把这些端到养母床前,养母看了,还是吃了。
“好吃。”养母说。
他知道不好吃。
但他没说话。
——
从那以后,许赋安开始学着做家务。
做饭、洗碗、洗衣服、打扫卫生。放学回来第一件事不是写作业,是看看养母怎么样。周末不去打球了,在家陪她。
养母有时候看着他忙来忙去,眼眶红红的。
“你不用这样,”她说,“我没事。”
许赋安说:“我想做。”
他确实想做。
不是因为养母对他好。是因为他怕。
他怕养母也像他妈妈一样,突然就不在了。
那种怕,他经历过一次,不想再经历第二次。
——
有一天,养母把他叫到床边。
“安安,”她说,“你过来。”
许赋安走过去,坐在床边。
养母拉着他的手,看了他很久。
然后她说:“我知道你想回去。”
许赋安愣住了。
养母说:“那个福利院,你一直想回去,对不对?”
许赋安没说话。
养母叹了口气。
“我不是不让你回去。我是怕……怕你回去了,就不回来了。”
许赋安张了张嘴,想说不会。
但他没说出口。
因为他知道,他确实想回去。
不是不回来。是想回去看看那个人,看看他还在不在,看看他过得好不好。
养母看着他的眼睛,好像什么都明白了。
“那个人,”她说,“对你很重要,对不对?”
许赋安点头。
养母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等我能下床了,我带你回去。”
许赋安愣住了。
养母笑了笑:“真的。”
——
但养母的病一直没好。
不是不好,是好了又犯。医生说需要长期休养,不能劳累,不能操心。
养母的工作辞了,在家养着。家里的钱越来越少,许赋安知道。
他不再提回去的事了。
不是不想。是不能。
养母需要他。
他走了,谁给养母做饭?谁洗衣服?谁陪她说话?
他走不了。
那天晚上,他拿出那些信,一封一封看。
已经四十六封了。
四年了。
他拿出那个绿色的瓶盖,攥在手心里。
“小白,”他轻轻说,“你再等等。”
“再等等。”
——
他不知道,小白正在回来的路上。
正在爬山,过河,穿过荒野。
正在受伤,流血,饿肚子。
正在一天一天,一步一步,往梧桐树下走。
他不知道。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能对着那个瓶盖,一遍一遍地说“再等等”。
——
有一天,许赋安在学校里听到了一个消息。
老师上课的时候提到,最近出台了一部新法律,叫《兽人公民权利保护法》。
许赋安愣住了。
他举手问:“老师,这个法律……是什么意思?”
老师看了他一眼,说:“就是兽人和我们一样,有平等的权利了。可以上学,可以工作,可以正常生活。”
许赋安心跳得很快。
他想起小白。想起他蹲在梧桐树下的样子,想起别人看他的眼神,想起那些“别靠近他”的话。
如果这个法律早几年出来,小白是不是就不用一个人蹲在那儿?
如果这个法律早几年出来,小白是不是也能上学,也能有朋友,也能过正常的生活?
他低下头,盯着桌面。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个法律出来了。
小白以后,不会再被人用那种眼神看了。
——
那天晚上,他把这个消息写在信里。
“小白,你知道吗,现在有法律了。你是公民了,和别人一样了。”
写完之后,他看着那封信,愣了很久。
然后他把信叠好,放进抽屉里。
抽屉里已经有五十多封信了。
他不知道这些信什么时候能寄出去。
但他还在写。
每个月一封。
就像小白还在等他一样。
——
第五年。
许赋安上初中了。
学校离家更远了,坐公交要半个小时。他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做饭,给养母准备好午饭,然后赶公交上学。下午放学,再赶回来,做饭,写作业,睡觉。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过。
他不再数日子了。
不是不想,是不敢。
数了,就知道过了多久。
知道过了多久,就知道小白等了多久。
他不敢想。
——
有一天,养母对他说:“安安,你想回去的话,现在可以去了。”
许赋安愣住了。
养母说:“我身体好多了,自己能照顾自己了。”
许赋安看着她。
养母笑了笑,从枕头底下拿出一个信封,递给他。
“这是路费。我攒的。”
许赋安接过那个信封,沉沉的。
他打开一看,是一沓钱。
“够你坐火车来回,还能买点东西。”养母说。
许赋安攥着那个信封,手有点抖。
“妈……”他开口,声音有点哑。
养母摆摆手:“去吧。我知道你等很久了。”
——
那天晚上,许赋安收拾东西。
他拿出那些信,五十多封,装进一个袋子里。又拿出那个绿色的瓶盖,挂在脖子上,贴着胸口。
他看着窗外。
窗外有月亮,很圆。
他想,小白现在也在看月亮吗?
也在等他吗?
他摸了摸胸口的瓶盖。
“小白,”他说,“我很快就回来了。”
——
第二天,他坐上了火车。
窗外的风景飞快地往后退。他趴在窗户上,看着那些田野、房子、树,心跳得很快。
他不知道小白还在不在。
不知道梧桐树还在不在。
不知道那个棚子还在不在。
但他知道,他要回去。
不管小白在不在,他都要回去。
因为他说过的。
他说的,小白记得。
小白等的,就是他。
——
火车开了很久。
天黑了,又亮了。
许赋安一夜没睡,就那么看着窗外。
天亮的时候,广播里报站名。
那个名字,他记了五年。
福利院所在的城市。
到了。
他站起来,拎着那个装满信的袋子,走出车门。
外面是陌生的街道。
但他知道,福利院就在某个地方。
小白就在某个地方。
他深吸一口气,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