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赋安下了火车,站在陌生的街道上。
他攥紧了手里的袋子,里面装着五十二封信。胸口贴着那个绿色的瓶盖,硌得有点疼。
他问了好几个人,才找到去福利院的路。
坐公交,坐了很久。窗外的房子越来越矮,越来越旧,越来越像他记忆里的样子。
心跳得越来越快。
他攥着袋子的手,出了汗。
——
公交在一个站牌前停下。司机说:“到了。”
许赋安站起来,下车。
站在路边,他看到了那扇门。
生锈的铁门,还是那个样子。门上的漆掉了更多,露出红褐色的铁锈。
他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五年了。
他回来了。
——
他推开门,走进去。
院子里还是那个样子。几棵老树,一栋三层红砖楼,墙皮剥落的地方露着灰水泥。
他的眼睛越过那些,直接看向院子角落。
梧桐树还在。
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哗啦啦往下落。
他往那边走。
走着走着,他慢下来。
因为他看到了那个棚子。
歪歪扭扭的,还在那儿。
但棚子前面,没有人。
他走到梧桐树下,站住。
棚子里空空的,干草铺着,但没人。
旁边那块石头还在,上面刻着字:“小北 我们等你”。旁边还有个小土堆,上面长了几根野草。
他蹲下来,摸了摸那块石头。
那些字是他刻的。雨水冲过很多次,他也重新刻过很多次。现在边缘已经很模糊了。
他站起来,看向棚子。
“小白?”他喊了一声。
没有人应。
他又喊了一声:“小白!”
还是没有人。
只有风吹过梧桐树的沙沙声。
——
他在棚子前面站着,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往福利院的主楼走。
他找到院长办公室,敲门。
开门的是一个他不认识的阿姨。看到他,愣了一下:“你找谁?”
许赋安说:“我找……以前在这儿的一个孩子。”
“谁?”
“叫小白,白虎兽人。”
阿姨看着他,眼神有点复杂。
“你是……”
“我叫许赋安,以前也在这儿待过。”
阿姨沉默了一会儿,说:“你等一下。”
她进去叫了一个人出来。是以前那个老阿姨,老了很多,头发白了。
老阿姨看到他,愣了好久。
“你是……那个小安子?”
许赋安点头。
老阿姨走过来,拉着他的手,上下打量。
“长这么大了……我差点认不出来。”
许赋安问:“阿姨,小白呢?”
老阿姨的手顿了一下。
她看着他,没说话。
许赋安心往下沉了一点。
“阿姨,小白去哪儿了?”
老阿姨叹了口气。
“他……走了。”
——
走了?
什么意思?
许赋安脑子里嗡的一下。
“去哪儿了?”他问,声音有点抖。
老阿姨摇摇头:“不知道。几年前的一个晚上,他突然就不见了。我们找过,报警了,一直没找到。”
许赋安愣在那儿。
不见了。
消失了。
找不到了。
老阿姨还在说着什么,但他听不见了。
他只听见自己脑子里嗡嗡响。
——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走出了办公室。
走回梧桐树下。
他蹲下来,看着那个空空的棚子。
他想起了很多事。
第一次见到小白,他缩在树底下,眼睛空空的。第一次给他包子,他犹豫着往前挪了半步。给他起名字那天,他轻轻念“小白”的声音。冬天他把尾巴盖在自己腿上,说“你在这儿,不走”。雪地里他打滚的样子,站起来像个雪球。他走的那天晚上,小白把那个绿色的瓶盖摘下来,塞进他手里。
他伸手,摸了摸胸口的瓶盖。
“小白,”他轻轻说,“我回来了。”
风吹过,没有人回答他。
——
他在棚子前面坐了一下午。
太阳慢慢落下去,天边红红的。梧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落在他身上。
他没动。
就坐在那儿,看着那个空空的棚子。
天黑了。
月亮升起来,很亮。
他还是坐在那儿。
——
半夜的时候,他站起来,走进棚子。
里面还是干草,铺得整整齐齐。他在一个角落摸到了什么东西。
是一块布条。
很旧很旧的布条,灰白色的,上面歪歪扭扭地缝着两个字:
“小白”
他愣住了。
这是他当年缝的那条。他以为小白戴在身上,没想到放在这儿。
他把布条攥在手里,攥得很紧。
然后他又摸到了别的东西。
几片叶子,干枯的,但摆得很整齐。还有一块石头,上面刻着几个字。
他借着月光看。
“安子”
歪歪扭扭的,但能认出来。
是小白刻的。
他攥着那块石头,攥了很久。
——
天亮了。
许赋安从棚子里出来。
他把那块布条和那块石头装进袋子里,和那些信放在一起。
然后他站在梧桐树下,看着福利院门口的方向。
那个方向,是他当年走的时候回头看的路。
小白每次都在那儿看着他。
现在他也站在那儿,看着那个方向。
看着看着,他忽然想,小白现在会不会也在某个地方,看着他?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要找。
不管小白在哪儿,他都要找。
因为他说过的。
他说过的,小白记得。
小白等的,就是他。
他等的,也是小白。
——
他转身,走出福利院。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梧桐树还在。
棚子还在。
但树下那团白色的影子,不见了。
他转回头,继续走。
走几步,又回头。
还是空的。
再走几步,再回头。
还是空的。
最后一次回头的时候,他忽然想起当年小白也是这样看着他的。
一次一次回头,一次一次看不见。
只是现在,回头看的人,换成了他。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棵梧桐树,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