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赋安没有走。
他本来打算当天就回去的。火车票买的是往返,下午的车回去,明天还能上学。但从福利院出来之后,他站在门口,怎么也迈不动腿。
他不想走。
他怕一走,就再也找不到小白了。
他在路边坐了一会儿,给养母打了个电话。说想多待一天,明天再回去。养母没问为什么,只说注意安全。
挂了电话,他站起来,又走回了福利院。
——
他去找了老阿姨。
老阿姨正在食堂后面洗菜,看到他回来,愣了一下。
“怎么又回来了?”
许赋安说:“阿姨,我想多了解一些小白的事。他走之前……有没有什么异常?”
老阿姨擦了擦手,叹了口气。
“这孩子,走之前那段时间,瘦了很多。也不怎么去食堂了,有时候好几天看不到他。我以为他是躲着人,就没在意。后来有一天,他就不见了。”
许赋安问:“他有没有说过什么?或者留下什么东西?”
老阿姨想了想,摇头:“没说过什么。他一直不怎么说话,你知道的。”
许赋安低下头。
“但是……”老阿姨忽然想起什么,“他走之前那段时间,经常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福利院后面的那个小房间。以前放杂物用的,后来锁了。他不知怎么进去了,我找他的时候看到他在里面,蹲在角落里,不知道在干什么。”
许赋安心跳快了一下。
“那个房间在哪儿?”
老阿姨指了指方向。许赋安转身就跑。
——
那个房间在福利院后面的一排平房里,门是锁着的,但锁很旧,一拽就开了。
许赋安推开门,里面很暗,有一股霉味。他站在门口等眼睛适应黑暗,然后走进去。
角落里,有一堆东西。
他蹲下来看。
是干草。铺成一个小窝的形状。
窝里放着几样东西:一个破碗,里面装着几颗石子;一根树枝,上面系着一根毛线;还有一块石头,上面刻着什么。
他拿起那块石头,凑到窗口的光线下看。
石头上刻着两个字:
“安子”
歪歪扭扭的,但能认出来。
和棚子里那块石头上的字一样。
他把石头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
这个房间,是小白给自己准备的另一个“棚子”。
他怕棚子被人拆了?还是怕自己等不到?
许赋安不知道。
他只知道,小白不管去哪儿,都在等他。
——
从房间出来,许赋安在福利院里转了一圈。
他去了食堂,去了宿舍,去了那个他以前偷偷藏包子的角落。都还在,但都变了。食堂的桌子换新的了,宿舍的床也换了,那个角落现在放着饮水机。
他又去了后院那个小土堆。小北的。上面又长了草,他蹲下来,一根一根拔掉。
“小北,”他说,“我回来了。但小白不见了。”
风吹过,没人回答他。
“你要是知道他在哪儿,告诉我。”
还是没人回答。
他站起来,走回梧桐树下。
——
下午的时候,福利院里来了几个孩子。
是新来的,年纪很小,看到他蹲在棚子前面,围过来看。
“你是谁?”一个男孩问。
许赋安说:“我以前也住这儿。”
男孩们互相看看,不太相信。
“你来找谁?”
许赋安想了想,说:“找一只白虎。”
男孩们愣住了。
“白虎?”一个女孩小声说,“是不是白色的,有黑条纹的那个?”
许赋安心跳漏了一拍。
“你见过?”
女孩点头:“我见过。刚来的时候,他还在。”
“他……他什么样?”
女孩想了想,说:“瘦瘦的,一直蹲在那儿,不说话。”
许赋安问:“后来呢?”
女孩摇头:“后来我睡着了,醒来他就不见了。”
许赋安低下头。
“但是,”女孩忽然说,“他走之前,好像一直在看门口。”
许赋安抬起头。
女孩指了指福利院的大门:“就那儿。他一直看那儿。阿姨说他在等人。”
许赋安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他在等人。
等的人,是他。
他在那儿等了五年。
五年。
然后他走了。
——
许赋安在梧桐树下坐了一整天。
天黑了,他也没走。月亮升起来,很亮,照在他身上。
他拿出那些信,一封一封看。
第一封,第二封,第三封……第五十二封。
每一封都在问“你好吗”。
每一封都没有回答。
他把信收好,拿出那块石头。
石头上刻着“安子”。
他想起小白学写字的时候,写“安”字总写不好。练了很多遍,还是歪歪扭扭的。现在这个“安”字,比以前好看了。
他在那儿练了多久?
他不敢想。
——
半夜的时候,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小白回来了,站在梧桐树下,看着他。
他跑过去,想抱住他。
但跑到一半,他停住了。
因为他发现小白身上全是伤。毛乱糟糟的,脏兮兮的,瘦得皮包骨。
他想问怎么了,但小白先开口了。
“我回来了。”小白说。
他走过去,把小白抱住。
小白的毛还是软的,但比以前瘦多了。他抱到骨头硌手。
“你去哪儿了?”他问。
小白没回答。
“你怎么瘦成这样?”
小白还是没回答。
“你怎么不回我信?”
小白看着他,眼睛亮亮的。
然后他说:“我回来了。”
然后就醒了。
——
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
他躺在棚子里,旁边空空的。
他伸手摸了摸那个位置。
凉的。
他想起以前,他和小白挤在这里,小白的尾巴盖在他腿上,毛茸茸的,暖洋洋的。
现在只有他一个人。
他躺在那儿,看着棚顶。
月光从缝隙里透进来,一道一道的。
他伸手,碰了碰胸口的瓶盖。
叮。
没人回应。
他又碰了一下。
叮叮。
还是没人。
他攥着那个瓶盖,闭上眼睛。
“小白,”他轻轻说,“你在哪儿?”
——
天亮的时候,许赋安站起来。
他决定不走了。
至少,今天不走。
他在福利院旁边的小旅馆里续了一天的房,然后去街上买了些东西。吃的,喝的,还有一条毯子。
他回到福利院,把毯子铺在棚子里,把吃的放在旁边。
他不知道小白什么时候回来。但他想,如果他回来,至少能看到这些东西,知道有人来找过他。
然后他坐在梧桐树下,等。
等了一天。
等到天黑,等到月亮升起来,等到星星都出来了。
没人来。
第二天,他又去等。
还是没人。
第三天,他不能再等了。养母一个人在家,他不放心。学校那边也请了假,不能再请了。
他站起来,走到棚子前面,蹲下来。
“小白,”他说,“我得先回去了。但我还会回来的。”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干草上。
是那个绿色的瓶盖。
他把自己的那个,留给了小白。
“你戴着这个,”他说,“等我回来的时候,我看到它,就知道是你。”
他站起来,转身走了。
走到福利院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梧桐树还在,棚子还在。
但树下那团白色的影子,不见了。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了。
——
坐上火车的时候,他靠在窗边,看着窗外发呆。
手机响了,是养母发来的消息:“路上注意安全。”
他回了一个“好”。
然后他拿出那块石头,石头上刻着“安子”。
他把石头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
火车开了。
窗外的风景飞快地往后退。他看着那些田野、房子、树,眼泪忽然掉下来了。
他用手背擦了擦,又掉了。
他没再擦,就那么让它流。
“小白,”他轻轻说,“你等我。”
“我还会回来的。”
窗外,天很蓝,云很白。
像小白的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