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赋安在福利院住下了。
他没有去住宿舍,就住在梧桐树下的棚子里。老阿姨给他拿了一床被褥,他把干草铺厚了些,被褥垫在上面,躺上去软乎乎的。
第一天晚上,他躺在棚子里,怎么也睡不着。
不是不困,是太安静了。没有养母看电视的声音,没有楼下汽车的喇叭声,只有风穿过梧桐树叶的沙沙声,还有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叫声。
他翻了个身,面朝棚子外面。月光从缝隙里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一道的白线。他盯着那些白线,想起小时候和小白躺在这里,也是这样看月光。小白会把尾巴盖在他腿上,毛茸茸的,暖洋洋的。
他伸手摸了摸旁边那个位置。
空的,凉的。
他把手缩回来,摸了一下胸口的瓶盖。那个绿色的瓶盖还在,他用绳子串着挂在脖子上,贴着胸口。走的那天晚上,小白从项链上摘下来塞给他的。他问为什么,小白没回答,只是看着他,眼睛亮亮的。
现在他攥着那个瓶盖,攥了一会儿。瓶盖硌得手心疼,但他没松开。
——
第二天一早,许赋安被鸟叫声吵醒了。
他钻出棚子,天刚蒙蒙亮。梧桐树上站着几只麻雀,叽叽喳喳的,看到他出来,扑棱棱飞走了。
他去食堂打饭。食堂里已经有了几个人,看到他进来,都抬头看了一眼。许赋安低着头,打了两个馒头一碗粥,端着往外面走。
老阿姨叫住他:“就在这儿吃呗,端出去凉了。”
许赋安说:“没事。”
他端着饭回到梧桐树下,把一份放在棚子里那个空着的位置上。
“给你的。”他说。
然后他坐在树下,吃自己那份。馒头有点凉了,粥也不热了,但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嚼。
吃完之后,他把碗送回食堂。回来的时候,棚子里那份还在,已经凉透了。
他看着那份饭,愣了一会儿。然后端起来,自己吃了。
明天再放新的。
——
白天,许赋安没事干,就坐在梧桐树下发呆。
他看着福利院的孩子们上课、下课、在院子里跑来跑去。有几个小孩子好奇,跑过来看他,问他为什么坐在这儿。
他说:“等人。”
“等谁?”
“一个朋友。”
小孩子不懂,跑开去玩了。
许赋安继续坐着。他看着梧桐树的叶子一片一片往下落,落在地上,落在棚子顶上,落在自己身上。他没有动。
有一只叶子落在他膝盖上,他拿起来看了看。叶子已经黄了,边缘有点卷,叶脉清清楚楚的。
他想起小白以前也喜欢捡叶子,放在那个空着的位置上。每天放一片,放了一年。
他把那片叶子放在棚子里那个空着的位置上。
——
中午,他又去食堂打饭。还是两个馒头一碗粥,还是一份放在棚子里,一份自己吃。
下午,他继续坐着。阳光从头顶慢慢移到西边,影子从短变长。他看着那些影子,想起小时候和小白一起看影子。小白说他的影子像一只大猫,他说小白的影子像一座小山。
现在只有他一个人的影子,长长的,瘦瘦的,印在地上。
他伸手摸了摸胸口的瓶盖。冰凉的,硌手的。他把瓶盖贴在嘴唇上,碰了一下。凉的,硬的。他想起小白碰瓶盖的声音,叮,叮叮。他闭上眼睛,好像能听到那个声音。
——
第五天的时候,许赋安开始在棚子里的木头上刻划痕。
他找了一根钉子,在棚子最粗的那根横梁上刻了一道。第一道。
他不知道小白以前在地上划了多少道。但他想,小白划的那些,他永远也补不回来了。但他可以划自己的。
一天一道。
小白等了多久,他就等多久。
——
第七天,小北来了。
许赋安正坐在树下发呆,听到有人叫他:“安子哥?”
他抬起头,看到小北站在不远处。小北穿着一件蓝色的外套,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正朝他笑。
“你怎么来了?”许赋安站起来。
小北走过来,把塑料袋递给他:“回来看老阿姨,听她说你在这儿住下了。给你带了点吃的,我妈做的酱牛肉。”
许赋安接过来,不知道该说什么。
小北在树下坐下,拍了拍旁边的位置:“坐啊。”
许赋安坐下来。
两人并排坐着,看着梧桐树。
“你瘦了。”小北说。
许赋安没说话。
小北又说:“你在这儿待了几天了?”
“七天。”
“天天就这么坐着?”
“嗯。”
小北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陪你坐会儿。”
许赋安看了他一眼。小北正看着梧桐树,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角有一点笑意。
两人就这么坐着,谁也没说话。
坐了一会儿,小北站起来:“我得走了,下午还有课。”
许赋安站起来送他。
走到门口,小北忽然回头:“安子哥,小白会回来的。”
许赋安看着他。
小北说:“他答应过你的。他说话算话。”
许赋安点头。
小北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挥了挥手。
许赋安也挥了挥手。
然后他走回梧桐树下,继续坐着。
——
第十天的时候,下雨了。
许赋安坐在棚子里,看着雨水从棚顶漏下来。一滴,两滴,三滴。他找了一个破碗接在漏水的地方,水滴打在碗底,叮叮当当的。
他听着那个声音,伸手摸了摸胸口的瓶盖。他用手弹了一下瓶盖的边缘,叮。很轻的一声,和雨滴打在水面上的声音混在一起。
他又弹了一下。叮叮。
水滴声,瓶盖声,混在一起。他弹了很久,久到手指头都麻了。
他停下来,把瓶盖攥在手心里,攥了一会儿。然后松开,把瓶盖贴在胸口。
“小白,”他轻轻说,“你听到了吗?”
没有人回答他。只有雨声,滴滴答答的。
——
第十五天的时候,许赋安收到养母的电话。
“安安,你还好吗?”
“还好。”
“吃得好不好?”
“好。”
“睡得好不好?”
“好。”
养母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要是找不到,就回来吧。”
许赋安没说话。
养母又说:“我不是不让你找。我是怕你……怕你把自己熬坏了。”
许赋安说:“妈,我再等一段时间。”
养母叹了口气:“行吧。你自己照顾好自己。”
挂了电话,许赋安看着手机屏幕发了一会儿呆。屏幕暗了,他把手机放进口袋里,摸了摸胸口的瓶盖。冰凉的,还在。
他看着梧桐树。梧桐树的叶子快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好多只手。
他想起小白说过,叶子落了,明年还会长新的。
他把瓶盖攥得更紧了一些。
——
第二十天的时候,许赋安在横梁上刻了第二十道。
他刻得很慢,一笔一画,像在写字。
刻完之后,他退后两步,看着那些划痕。一道一道的,整整齐齐。
他想起小白在地上划的那些,歪歪扭扭的,密密麻麻的。小白不会写字,只会划竖线。一道一道,一天一天。
他伸出手,摸了摸那些划痕。粗糙的,硌手的。
然后他摸了摸胸口的瓶盖。光滑的,冰凉的。
他把瓶盖举起来,对着太阳看。阳光透过瓶盖的边缘,在地板上映出一个小小的绿色光斑。
他盯着那个光斑,看了很久。
——
第二十三天的时候,小北又来了。
这次他不是一个人。他带了一个人,一个比他大几岁的男孩,圆脸,戴着眼镜,背着一个大包。
小北站在梧桐树下,朝许赋安招手:“安子哥!”
许赋安站起来。小北跑过来,气喘吁吁的:“我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林哥。我表哥,在兽人保护组织工作。”
许赋安愣住了,看着那个戴眼镜的男孩。
男孩走过来,伸出手:“你好,我叫林远。小北跟我说了你的事,说你在找一只白虎兽人。”
许赋安和他握了握手。林远的手很暖和,握得很用力。
“小北说你在找一只白虎兽人,叫小白?”
许赋安点头。
林远从包里掏出一个平板,翻了翻,递给他:“你看看,是不是这个?”
许赋安接过来,屏幕上是一张照片。
很模糊,像是从监控里截下来的。一个白色的影子,蹲在墙角,看不清脸。
但他认得那个姿势。
缩成一团,脑袋埋在膝盖里。
小白。
永远是那个姿势。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住了。
“这是……在哪儿拍的?”
林远说:“上个月,隔壁省的一个小镇。我们的人在做兽人救助的时候,在当地汽车站的监控里看到的。他好像是路过,在车站蹲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就走了。”
许赋安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他瘦了。毛乱糟糟的,脏兮兮的,蹲在那儿像一团被人丢掉的旧棉絮。
但他还在走。
还在往回走。
他把平板递还给林远。
手在抖。
“他往哪个方向走了?”
林远翻了翻记录:“往南。我们的志愿者追了一段,没追上。但他走的方向,是这边。”
许赋安攥紧了胸口的瓶盖。
冰凉的,硌手的。
他在回来。
一直在回来。
小北在旁边说:“安子哥,我就说吧,小白会回来的。”
许赋安没说话。
他走到棚子前面,蹲下来,把那份已经凉了的饭端起来。
他拿起筷子,一口一口吃。
吃得很慢。
吃到一半,他停下来,用手背蹭了一下眼睛。
继续吃。
林远在旁边看着,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从包里拿出一样东西,递给许赋安。
“这个给你。”
许赋安接过来,是一个吊坠。很小的,透明的,里面封着一片叶子。
“这是我们组织的徽章,”林远说,“每个救助的兽人都会有一个。如果小白出现在我们任何一个站点,我们会第一时间通知你。”
许赋安把吊坠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
“谢谢。”
林远笑了笑:“别谢我,谢小北。是他找到我的。”
许赋安转头看小北。
小北正蹲在棚子前面,看着那块刻着字的石头。听到叫他,回过头来,笑了笑。
“我们不是朋友吗?”
许赋安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
两人蹲在那儿,谁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许赋安伸手,在小北脑袋上摸了一下。
小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
林远走了之后,小北没走。
他在棚子里陪许赋安坐了一下午。太阳从头顶慢慢移到西边,影子从短变长。
小北忽然开口:“安子哥,你还记得咱们三个在这儿的时候吗?”
许赋安点头。
“那时候我什么都不懂,”小北说,“就觉得有你们俩在,挺好的。后来我走了,到了新家,养父母对我挺好的,但我老想起这儿,想起你们。”
他顿了顿。
“安子哥,小白一定会回来的。他答应过你的。”
许赋安看着他,轻轻点头。
小北站起来:“我得走了,明天还有课。”
他走了几步,又回头。
“我过几天再来看你。”
许赋安站起来送他。走到门口,小北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塞进他手里。
是一颗糖。包装纸皱皱的。
“给你,”小北说,“甜的。”
许赋安低头看着那颗糖,愣了一会儿。
小北已经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挥了挥手。
许赋安也挥了挥手。
他把那颗糖放进嘴里。
甜的。
很甜。
他站在那儿,含着那颗糖,看着小北的背影消失在街道尽头。
然后他转身,走回梧桐树下。
——
第二十五天。
许赋安把那个吊坠挂在脖子上,和绿色的瓶盖放在一起。
他摸了摸瓶盖,又摸了摸吊坠。
瓶盖是小白给他的。吊坠是林远给他的。一个是从前,一个是现在。
他不知道小白现在在哪儿。不知道他走到哪儿了。不知道他还要走多久。
但他知道,小白在回来。
一直在回来。
他坐在梧桐树下,看着门口。
风从门口吹进来,凉凉的。
他把外套裹紧,继续看着。
——
第三十天。
一个月了。
许赋安在横梁上刻了第三十道。
刻完之后,他站在梧桐树下,看着门口。
门口空空的。
但他不急了。
因为小白在路上。
他也在路上。
他伸手摸了摸胸口的瓶盖。
“小白,”他轻轻说,“你慢慢走。”
“我等你。”
风吹过,光秃秃的梧桐枝丫轻轻摇了摇。
他站在那里,看着门口。一直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