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天过去。梧桐树的枝丫还是光秃秃的，但风没那么冷了，太阳照在身上，能觉出一点暖意。许赋安每天早上去食堂打饭，端回棚子里，和小白一起坐在梧桐树下吃。小白吃得还是不多，一碗粥，半个馒头，就饱了。许赋安把剩下的半个馒头掰成小块，放在他手边，让他慢慢嚼。
小白嚼得很慢，一口要嚼很久。许赋安就坐在旁边等，等他嚼完了，再递一块。有时候小白嚼着嚼着就走神了，盯着地上某个地方发呆。许赋安也不催，就那么看着他的腮帮子一动一动的，白色的毛随着咀嚼轻轻颤动。
“多吃点。”许赋安又把一块馒头递过去。小白接过来，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出来一块。许赋安伸手戳了一下，软的。小白侧过头看他，嘴里塞着馒头，含糊不清地“嗯？”了一声。许赋安笑了。“跟仓鼠似的。”小白没听懂，继续嚼。
过了几天，小白吃得多了。从半个馒头到一个馒头，从一个馒头到一碗粥加一个馒头。老阿姨看在眼里，每次都多给他打一勺菜，有时候还藏一块肉在碗底。小白吃到肉的时候会愣一下，然后抬起头看老阿姨。老阿姨装作没看见，转身去擦桌子。小白低下头，把那块肉分成好几口吃，每一口都嚼很久。
许赋安发现小白开始长肉了。不是那种突然鼓起来的长，是慢慢、慢慢地，骨头没那么硌手了。以前摸他的背，手指能清清楚楚摸到每一根脊骨，像摸在一把梳子上。现在那些骨头还在，但上面覆了一层薄薄的肉，摸上去没那么硬了。
有一天早上，许赋安给小白梳毛，梳到后背的时候，手指顺着脊骨滑下去，忽然觉得手感不一样了。他又摸了一遍，从脖子一直摸到尾巴根。小白的毛长出来一些了，新长出来的毛短短的，茸茸的，贴在皮肤上，底下是温热的肉。许赋安把手掌摊开，整个贴在小白的背上，感觉到他的体温透过毛传过来，暖烘烘的。
“长肉了。”他说。小白回过头，下巴搁在自己肩膀上，看着他。“什么？”“你长肉了。摸上去没那么瘦了。”小白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头看许赋安。“真的？”许赋安点头，又摸了两把。“真的。再吃一阵子，就全养回来了。”小白没说话，但尾巴轻轻摇了摇。
老阿姨说的没错，小白爱吃肉。食堂里不是天天有肉，有肉的日子，小白吃得比平时快。许赋安就把自己碗里的肉也夹给他。小白看着那块肉，又看看许赋安。“你吃。”许赋安说：“我不爱吃。”小白知道他说谎，但还是把肉吃了。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咬。
许赋安看着他吃，心里想着，得想办法多弄点肉。他想起小时候藏包子的事，那时候一个肉包子就是好东西。现在他想，要是能天天给小白吃肉就好了。
有一天，小北又来了。这次他没空手，拎了一个保温袋，打开来，里面是满满一盒红烧肉。还冒着热气，油亮亮的，香味一下子就散开了。
“我妈做的，”小北把盒子递给许赋安，“给小白吃的。”小白蹲在旁边，眼睛盯着那盒肉，鼻子一动一动的。许赋安夹了一块递给他，他接过去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亮了。
小北在旁边看着，笑得合不拢嘴。“好吃吧？我妈炖了俩小时，烂糊得很。”小白点头，又夹了一块。这次没急着吃，先递到许赋安嘴边。许赋安愣了一下。“你吃。”小白摇头，举着筷子不动。许赋安张嘴接了，肉炖得确实烂，入口就化了。小白看着他吃了，才低头吃自己那块。
小北在旁边看着，忽然说：“你俩还跟小时候一样。”许赋安抬头看他。小北笑了笑，没再说。
天气慢慢暖和了。许赋安把冬天的厚衣服收起来，给小白也换了一身薄一点的。衣服是镇上的裁缝店做的，灰色的，棉布的，许赋安用手量了小白的肩宽和臂长，比划了半天。裁缝是个大姐，看着他的手势笑。“你给谁做衣服？这么宽的肩膀？”许赋安说：“我朋友，比我高一个头。”大姐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比划的尺寸，没再问。
衣服拿回来，小白穿上，大了。袖子长出一截，肩膀那儿空荡荡的。许赋安让他脱下来，拿回去改。大姐把袖子裁短了一截，腰身收了收。第二次穿，刚好。小白站在梧桐树下，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新衣服，用手摸了摸袖子。软的，棉布的，灰色的。
“好看。”许赋安说。小白抬起头看他，眼睛亮亮的。许赋安走过去，帮他把领子翻好，把袖子上的线头揪掉。弄完之后退后两步看了看，点了点头。“像个正常人了。”小白愣了一下。许赋安也愣了一下，赶紧说：“我不是那个意思……”
小白没说话，但嘴角翘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又看了看许赋安身上的旧外套。“你也买。”许赋安笑了。“行，下次买。”
小白长得很快。
许赋安每天跟他待在一起，没太注意。直到有一天小北来了，站在小白面前，仰着头看他，嘴巴张着半天没合上。
“你怎么长这么高了？”小北往后退了一步，上下打量。小白低头看他，没说话。小北转头看许赋安。“他什么时候长这么高的？”许赋安也抬头看了看。小白确实高了，比他还高半个头。肩膀也宽了，把那件灰衣服撑得满满的。
“我也不知道，”许赋安说，“天天看着，没觉出来。”
小北绕着小白转了一圈，啧啧称奇。“你这以后得吃多少东西啊。”小白想了想。“很多。”小北笑了。“没事，让安子哥给你买。”
许赋安在旁边听着，心里算了算账。他打工攒的钱，交了学费，给了养母，剩下的不多了。小白现在一天吃四顿，每顿都要有肉。老阿姨给的那点不够，他得自己买。他在心里叹了口气，脸上没露出来。
有一天傍晚，许赋安从镇上回来，手里拎着一袋肉。五花肉，肥的少瘦的多，花了他三十块钱。他走进福利院的时候，天已经暗了。梧桐树下，小白蹲在那儿，看到他回来，站起来迎了两步。
许赋安把肉递给他看。“今天吃肉。”小白接过去，低头看了看袋子里的肉，又抬头看许赋安。“贵吗？”许赋安愣了一下。“不贵。”小白看着他，没说话。许赋安知道他不信，笑了笑。“真不贵。走了，去煮肉。”
两人去食堂借了锅。老阿姨帮他们把肉切成块，扔进锅里，加了水、酱油、几片姜。锅盖盖上，火点着，慢慢地炖。许赋安和小白蹲在灶台旁边等着。
水开了，咕嘟咕嘟响。热气从锅盖边沿冒出来，带着肉的香味。小白鼻子动了动，咽了一下口水。许赋安看到了，没笑他。他自己也咽了一下。
肉炖了很久。老阿姨过来掀开锅盖看了看，拿筷子戳了戳，说差不多了。小白站起来，走到锅前面，看着里面翻滚的肉块，眼睛亮亮的。许赋安拿了两双碗筷，盛了一碗，递给小白。
小白接过来，夹了一块塞进嘴里，烫得嘶了一声，但没吐出来，含着肉直哈气。许赋安赶紧说：“慢点，没人跟你抢。”小白嚼了几下，咽下去，又夹了一块。这次吹了吹，慢慢吃。
许赋安也盛了一碗，坐在他旁边吃。两人蹲在灶台旁边，一人一碗肉，吃得很慢。老阿姨在旁边收拾东西，时不时往这边看一眼，嘴角带着笑。
小白吃了大半碗，停下来。许赋安看他。“饱了？”小白摇头，把碗里剩下的几块夹到许赋安碗里。“你吃。”许赋安想夹回去，小白按住他的手。“你瘦了。”许赋安愣了一下。小白看着他。“你一直没好好吃。”
许赋安低头看了看自己碗里的肉，又看了看小白。小白已经站起来，把碗放回灶台上了。他蹲回来，靠在许赋安旁边，尾巴搭在他腿上。毛茸茸的，沉甸甸的。许赋安摸了摸他的尾巴，把碗里的肉一块一块吃了。
吃完之后，两人把碗洗了，锅刷了，跟老阿姨道了谢，走出食堂。月亮已经升起来了，很圆，很亮。小白走在许赋安旁边，影子长长的，比他宽出一大截。许赋安看着那个影子，忽然笑了。
“你小时候，影子就这么点。”他比了比膝盖的位置。小白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影子。“现在呢？”许赋安抬头看了看他。月光下，小白站在那里，肩膀宽宽的，个子高高的，毛是白的，眼睛是琥珀色的。
“现在，”许赋安说，“你比梧桐树还高。”小白抬头看了看梧桐树，又低头看许赋安。“骗人。”许赋安笑了，伸手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硬的，结实的，拍上去手心都震。
“走吧，回去睡觉。”
两人一起往棚子里走。小白跟在许赋安后面，走了几步，忽然伸手，在他脑袋上摸了一下。许赋安愣住了，回头看他。小白把手缩回去，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许赋安追上去，在他背上捶了一下。“你学坏了。”小白没说话，但尾巴翘得老高。
晚上，两人躺在棚子里。许赋安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算着账。学费、生活费、小白的伙食费。养母那边也不能断。他打工的钱不够。
小白在旁边动了动，尾巴搭过来，盖在他腿上。“睡不着？”他问。许赋安“嗯”了一声。小白没再问，只是把尾巴盖得更严实了一些。毛茸茸的，热乎乎的，沉甸甸的。
许赋安摸了摸他的尾巴，心里想着，得再找一份工了。周末去镇上看看，有没有什么活能干。白天上课，晚上打工，周末回福利院。能撑过去。
他翻了个身，面朝小白。月光从缝隙里透进来，照在小白的脸上。他闭着眼睛，呼吸很轻。许赋安看了他一会儿，闭上眼睛。
慢慢来吧。总会有办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