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母回去之后,日子又恢复了平静。
小白还是每天早上去餐馆搬货,下午回来。许赋安上学,放学后回福利院。两人在梧桐树下碰头,一起吃饭,一起睡觉。日子一天一天过,平淡的,安稳的。但许赋安总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说不上来,就是看小白的时候,心跳会比平时快一点点。他以为是自己跑太快了,没在意。
小白的毛越来越厚了。不是冬天那种为了保暖长的厚,是身体长开了、壮实了,毛也跟着密了。以前摸他的背,手指能直接碰到皮肤。现在要拨开那层厚厚的毛,才能摸到底下的肉。许赋安有时候帮他梳毛,梳子陷进毛里,要费点劲才能拉到底。小白坐在他前面,背对着他,偶尔抖一下耳朵,把梳下来的毛甩到地上。
有一天傍晚,许赋安坐在棚子外面给小白梳后背。太阳快落山了,光线软软的,照在小白的白毛上,泛着一层淡淡的金色。小白盘腿坐在他前面,背挺得很直,两只爪子放在膝盖上,安安静静的。许赋安一手拨开他脖子后面的毛,一手拿梳子慢慢梳。毛根处是新长出来的绒毛,又短又密,手指按上去,能感觉到温热的体温透过薄薄的皮肤传过来。
小白被他梳得舒服,脑袋慢慢低下去,下巴快碰到胸口了。喉咙里发出一阵低低的震动,不是打呼噜,是那种很满足的时候才会有的声音,闷闷的,像远处的雷声。许赋安的手停在那一小片绒毛上,没动。他感觉到小白的体温从指尖传过来,热乎乎的,带着一点心跳的震动。他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没有收回来。
“安子。”小白闷闷地叫他。
“嗯。”
“梳完了吗?”
许赋安把手收回来。“还没。”他拿起梳子,继续梳。手指拨开毛的时候,不小心碰到小白的耳根。小白的耳朵猛地抖了一下,整个身子都跟着绷紧了。许赋安愣了一下,小白慢慢放松下来,耳朵垂到两边,毛茸茸的边缘蹭在许赋安手背上,痒痒的。
“痒?”许赋安问。
小白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轻轻“嗯”了一声。
许赋安看着他垂下去的耳朵,忽然想再摸一下。就一下。他抬起手,手指刚碰到那层薄薄的耳廓,小白就转过头来了。琥珀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他,近得能看清瞳孔里自己的倒影。许赋安的手僵在半空。
“干嘛?”小白问。
“你耳朵上有个虫子。”许赋安说。
小白眨了眨眼,转回头去。许赋安把手收回来,攥成拳头放在膝盖上。心跳有点快,他深吸了一口气,假装在休息。
四月,梧桐树发芽了。
嫩芽从枝丫上冒出来,一点点绿,很小,要凑近了才能看见。许赋安每天早上都去看一眼,量它们长了多少。他把这个发现告诉小白,小白也去看,蹲在树下仰着头,盯着那些嫩芽看了很久。
“长叶子了。”他说。
许赋安站在他旁边,也仰着头看。“嗯,长叶子了。”
小白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最低的那根枝丫。枝丫上的嫩芽蹭在他指尖上,软软的,嫩嫩的。他把手缩回来,看了看指尖,又看了看许赋安。
“以前你说,叶子落了,明年还会长新的。”
许赋安愣了一下。那是很久以前说的话了。那时候小白问他叶子什么时候落,他说秋天落,明年春天还会长新的。他以为小白忘了,但小白记得。
“现在长出来了。”小白说。
许赋安看着他。阳光从枝丫间透过来,照在小白的脸上,照在他白色的毛上。他的眼睛还是琥珀色的,亮亮的,和小时候一样。但他的脸变了,棱角分明了,下巴宽了,颧骨没那么凸了。他长大了。
许赋安忽然意识到,自己看他脸的时间,比以前长了很多。以前是看,现在是盯着看。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嗯,”他说,把目光移开,“长出来了。”
小白低下头看他。“你也长大了。”
许赋安摸了摸自己的脸。“有吗?”
小白点头。“以前你比我高。现在没我高。”
许赋安笑了。“你说过了。”
小白没笑。他看着许赋安,看了一会儿。“但你还是安子。”
许赋安愣了一下。这句话没什么特别的,但他听着,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就是心跳又快了。他伸手在小白胳膊上捶了一下。“废话。”手碰到小白胳膊的时候,比平时多停留了半秒。他自己都没注意到。
小白嘴角翘了一下。
四月中的时候,小北又来了。
这次他没带吃的,带了一个相机。老式的,银色的,上面有个小屏幕。他举着相机,对着小白拍了一张。咔嚓一声,小白愣了一下,用手挡住脸。
“别拍,”小白说,“丑。”
小北从相机后面探出头来。“不丑。好看。”
小白把手放下来,但还是不太自在。小北又拍了几张,蹲着拍,站着拍,凑近了拍。小白被他拍得耳朵都竖起来了,往许赋安身后躲。
许赋安笑他。“你怕相机?”
小白没说话,但手攥着许赋安的衣服,攥得紧紧的。许赋安感觉到他的爪子隔着衣服按在自己腰上,力道不小,但没觉得疼,只觉得那一小块皮肤热得发烫。
小北拍够了,把相机递给许赋安。“安子哥,你也拍几张。”
许赋安接过来,对着小白按了一张。小白没来得及躲,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巴微微张着,一脸懵。许赋安看了看照片,笑了。“这张好。”
小白凑过来看,耳朵蹭到许赋安的脸颊,毛茸茸的,痒痒的。许赋安没躲,甚至微微侧了一下头,让那点触感多停留了一瞬。
“删了。”小白说。
“不删。”
“删了。”
“不删。”
小白伸手抢相机,许赋安举高了,不给他。小白比他高一个头,伸手就够到了。但他没抢,把手缩回去了。缩回去之前,他的爪子从许赋安手腕上划过去,指腹的肉垫软软的,热热的,蹭过皮肤的时候留下一道温热的痕迹。
“算了,”他说,“留着吧。”
许赋安把相机还给小北。小北翻了翻照片,忽然说:“小白,你比以前好看多了。”
小白愣了一下。“以前丑?”
小北赶紧摇头。“不是不是,以前也好看。现在更好看。壮了,毛也亮了。”
小白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的毛。白白的,厚厚的,确实比以前亮了。他伸手摸了摸,又把手放下。
“安子买的肉吃的。”他说。
小北看了许赋安一眼。许赋安没说话。他在想,小白说“安子买的”的时候,语气跟说别的完全不一样。不是感谢,也不是陈述,是一种他说不清楚的东西,像是把“安子”两个字含在嘴里多停留了一会儿才吐出来。
晚上,小北住在福利院的宿舍里。许赋安和小白回棚子。躺在干草上,许赋安翻来覆去睡不着。小白在旁边已经呼吸均匀了,尾巴搭在他腿上,沉甸甸的,热乎乎的。许赋安摸着他的尾巴,从根摸到尾尖,一遍一遍。尾巴上的毛短短的,茸茸的,摸起来像最软的绒布。他摸了一会儿,忽然停下来,看着自己的手指。
他在想,他摸小白的尾巴,跟摸一只猫的尾巴,感觉是一样的吗?应该不一样。但他说不清哪里不一样。他把手收回来,放在自己胸口。心跳有点快。
“安子。”小白忽然叫他。声音闷闷的,带着睡意。
“嗯。”
“睡不着?”
“嗯。”
小白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把尾巴收紧了一些,缠在许赋安腿上。毛茸茸的,热乎乎的,缠得不紧不松。许赋安没动,就那么让尾巴缠着。他闭上眼睛,感觉到小白的体温从尾巴上传过来,一点一点,像水渗进土里。心跳慢慢平稳了,但还是比平时快一点点。他没再去想这件事,就这么睡着了。
棚子外面,梧桐树的嫩芽在夜风里轻轻摇着。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半个脸,照在棚子顶上,照在两个人身上。小白在睡梦里翻了个身,爪子搭在许赋安胳膊上,没有拿开。许赋安也没动,就那么让他搭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