帽子织好的那天,下雪了。
不是那种细细碎碎的雪,是鹅毛大雪,一团一团从天上砸下来,砸在地上,砸在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上,砸在歪歪扭扭的棚子顶上。许赋安早上醒来的时候,棚子门口已经积了厚厚一层白,把门槛都淹了。小白不在身边。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放在他旁边,枕头旁边放着那顶织好的帽子——浅灰色的,圆圆的,帽顶收得很圆,帽口弹力刚好。他伸手把帽子拿起来,摸了一下,毛茸茸的,软软的。他套在头上往下拉了拉,遮住耳朵。帽子内壁贴着他的额头,温热的,像还留着小白掌心的温度。
他爬出棚子。小白蹲在梧桐树下,身上落了一层雪,白色的毛和白色的雪混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毛,哪里是雪。他的爪子放在膝盖上,手里没有针,没有线,就那么蹲着,仰着头,看雪。雪花落在他脸上,落在他的鼻尖上,落在他的睫毛上。他没有眨眼,睫毛上积了一小撮白,像两排小小的雪檐。许赋安站在棚子门口看了一会儿,走过去,蹲在他旁边。
“你不冷?”许赋安问。
小白摇头。“毛厚。”他转过头看许赋安,目光落在他头顶的帽子上,停了两秒,唇线微微上扬。“合适。”许赋安伸手摸了摸帽檐,把露出来的耳朵塞进去。小白看着他的动作,爪子在膝盖上动了一下,像是想帮忙,又缩回去了。
两人蹲在梧桐树下,看雪。雪越下越大,天地之间白茫茫一片,福利院的红砖墙被雪盖住了,远处的小孩宿舍只露出灰色的屋顶。许赋安的脚趾在袜子里动了动,暖的。他的手指在手套里蜷了蜷,暖的。他的脖子被围巾裹着,暖的。他的头被帽子罩着,暖的。他整个人被小白织的东西包住了,从头到脚。他侧过头看小白。小白穿着一件单薄的卫衣,领口敞着,脖子上的毛被雪打湿了,一缕一缕贴在皮肤上。他的爪子放在膝盖上,指甲缝里还嵌着灰色的毛线绒。
“你今天不去餐馆?”许赋安问。
“雪太大。周老板说今天不营业。”小白的语气里有一点不太明显的东西,像是松了口气。他不用搬货,不用扛箱子,不用倒垃圾。可以蹲在梧桐树下,看雪。一整天。
许赋安站起来,把小白从地上拉起来。“走,去食堂。”小白跟着他站起来,比他高出一个头。雪花落在他脑袋上,积在耳朵尖上,像两团小小的棉花糖。许赋安伸手把那两团雪拂掉,手指碰到耳朵尖的时候,小白抖了一下,耳朵往后折了折,又慢慢竖回来。
食堂里人不多。老阿姨看到他们进来,指了指灶台。“今天吃饺子。白菜猪肉的。”许赋安去端了两碗,热气腾腾的,饺子皮半透明,能看到里面绿色的馅。他端到角落的桌子上,小白跟过来,坐下。他夹起一个饺子,咬了一口,烫得舌尖往回缩了缩,鼻尖跟着皱了一下,但他没吐出来,含着饺子慢慢嚼,眼睛弯成两道浅浅的弧。嚼完了,咽下去,舔了舔嘴唇。许赋安把自己碗里的饺子夹了两个给他。小白看了一眼,没推,夹起来吃了。
吃完饺子,两人走回梧桐树下。雪还在下,地上的积雪又厚了一层。小白蹲下来,伸出爪子,在雪地上划了一道。划完,看了看,又划了一道。许赋安蹲在旁边,看他划。他划了一道又一道,歪歪扭扭的,像是想画什么,但画不出来。许赋安看了半天,问:“你画什么?”小白停下来,看着地上那些乱七八糟的线条,耳朵垂下去了。“老虎。”他说。许赋安低头仔细看。那些线条弯弯曲曲的,像一堆缠在一起的毛线。但中间那几道粗的,应该是条纹。他看了一会儿,指着其中一条说:“这是尾巴?”小白点头。许赋安又指了一条。“这是背?”小白又点头。许赋安笑了。“像。”
小白抬起头看他。“真的?”
许赋安点头。“真的。”小白的嘴角轻轻牵了一下,爪子在地上又添了几道。这次画得快了一些,线条也顺了。许赋安蹲在旁边看着他的爪子,看着那些毛茸茸的指节在雪地上划来划去,爪尖把雪翻开,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地面。他画完了,退后一点,歪着头看。看了一会儿,用爪子把整幅画抹掉了。雪地上只剩一片杂乱的爪痕。
“干嘛抹了?”许赋安问。
小白没说话。他站起来,走到另一片干净的雪地上,蹲下来,重新画。这次他没有犹豫,一笔一笔,从脑袋开始,到尾巴结束。画完之后,他站起来,退后两步。许赋安走过去,站在他旁边。雪地上蹲着一只老虎,圆圆的脑袋,粗粗的尾巴,身上有黑色的条纹。歪歪扭扭的,但能看出来是老虎。不是白虎,是普通的老虎。黄底黑纹的那种。许赋安看着那只雪地上的老虎,又看看小白。小白的爪子上沾着雪,毛湿了,贴在皮肤上,露出底下粉色的皮肤。他的鼻尖红红的,喘着气,白气从嘴巴里一团一团冒出来。他的眼睛看着那只老虎,唇线微微上扬。
“好看。”许赋安说。
小白点头。“老虎。”
两人蹲在雪地上,看那只老虎。雪花落下来,落在老虎身上,把它的条纹盖住了一点。小白伸手把雪拨开,条纹又露出来了。过了一会儿,又盖住了。他又拨开。第三次的时候,许赋安按住他的爪子。“别拨了。反正明天就化了。”
小白看着那只慢慢被雪覆盖的老虎,看了一会儿,把手缩回去了。
傍晚,雪停了。天边露出一小块橘红色的光,照在雪地上,把整个院子染成了淡粉色。许赋安和小白蹲在梧桐树下,看着那一小块光慢慢暗下去,暗下去,最后消失了。天黑了。路灯亮了。雪地反射着灯光,亮得晃眼。
两人回到棚子里。小白把针和线拿出来,继续织。许赋安蹲在他旁边,看了一会儿。“不是织完了吗?”他指了指小白头上的帽子。小白没说话,把爪子里那团灰色的毛线举起来给他看。已经起了针,织了两行。不是帽子,不是围巾,不是手套,不是袜子。是一片长方形的织物,宽宽的,平平的。
“织的什么?”许赋安问。
小白把织物翻过来看了看,又翻回去。“毛衣。”
许赋安愣了一下。他说过要毛衣,但那是随口说的。他以为小白会先织完帽子再考虑毛衣,没想到帽子刚织好,他就起了针。他低头看那两行毛线,针脚密密的,比围巾密,比手套密,比袜子密。一寸一寸,像在织一块厚厚的毡布。小白把针从线圈里穿过去,绕一圈,抽出来。一针,再一针。他的爪子比织帽子的时候更稳了,四根针在他爪子里撑开,每一针都扎得很准,针尖从线圈里探出来的长度刚刚好。他的眉心那道竖纹又出现了,但这次不是因为难,是因为认真。他的嘴唇微微张着,舌尖抵着上颚,呼吸很轻。许赋安看着他的爪子在针线之间穿行,看着灰色的毛线一点点变长,看着那片长方形的织物从两行变成四行,从四行变成六行。
“安子。”小白叫他,没抬头。
“嗯。”
“你冷吗?”
许赋安低头看了看自己。围巾,手套,袜子,帽子。从头到脚都是暖的。他摇头。“不冷。”
小白没说话。他织完这行,把针放下,抬起头看着许赋安。他的眼睛在灯光下亮亮的,里面映着两盏小小的灯泡。
“我冷。”小白说。
许赋安愣了一下。他看小白。小白穿着一件单薄的卫衣,领口敞着,脖子上的毛被雪打湿过,还没干透。他的爪子放在膝盖上,指甲缝里嵌着灰色的毛线绒。他的鼻尖红红的,耳朵尖也红红的。他缩着肩膀,下巴埋在领口里。许赋安看着他,忽然意识到——小白从来不说不冷。他只会说“毛厚”。毛厚,所以不怕冷。毛厚,所以不用穿外套。毛厚,所以把外套脱下来给别人穿。现在他说冷。他说冷,不是因为他真的冷,是因为他想说。许赋安把围巾解下来,围在小白脖子上。一圈,两圈。围巾太长了,多出来一截,垂在胸前。他把那截塞进小白领口里。小白没动。他的下巴埋在围巾里,只露出两只眼睛。琥珀色的,亮亮的,看着许赋安。
“还冷吗?”许赋安问。
小白没说话。他把爪子从膝盖上拿起来,伸到许赋安面前。爪尖张着,像一朵开了一半的花。许赋安握住他的爪子,翻过来看了看掌心。掌心的毛被雪水浸湿了,贴在皮肤上,露出底下粉色的爪垫。他把小白的爪子贴在自己脸上,蹭了一下。湿的,凉的,毛一缕一缕的。他把那只爪子塞进自己怀里,贴着毛衣。毛衣是养母寄来的,藏蓝色的,领口有点紧。小白的爪子贴在他胸口,凉凉的,隔着薄薄的毛衣,那股凉意渗进来,像一小块冰贴在皮肤上。许赋安打了个哆嗦,但没松手。小白想把手抽回去,许赋安按住了。
“别动。”他说。
小白不动了。他的爪子贴在许赋安胸口,慢慢的,凉意退了,温热从许赋安的皮肤下面透上来,透过毛衣,透过小白的爪毛,渗进他的爪垫里。小白的手指蜷了蜷,爪尖轻轻划过许赋安的毛衣,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暖了吗?”许赋安问。
小白点头。他的眼睛还是亮亮的,但里面多了一点别的东西,像雪地里映出的灯光,软软的,糊糊的,边缘不清晰。
许赋安把他的手从怀里拿出来,放回他膝盖上。小白把手缩回去,插进口袋里。他把下巴埋在围巾里,只露出两只眼睛。他看着许赋安,许赋安看着他。两人蹲在梧桐树下,谁也没说话。雪地上映着路灯的光,白茫茫一片。风吹过来,梧桐树的枝丫轻轻摇着,把树顶的积雪簌簌地抖落下来。
许赋安站起来,把小白也从地上拉起来。“进去吧,外面冷。”
小白跟着他走进棚子里。两人钻进被子,面对面躺着。月光从缝隙里照进来,落在他们之间。小白把围巾从脖子上解下来,叠好,放在枕头旁边。许赋安也把帽子摘了,放在围巾上面。手套摘了,放在帽子里面。袜子没脱,脚趾在袜子里动了动,暖的。
“安子。”小白叫他。
“嗯。”
“毛衣织好了,你穿吗?”
许赋安想了想。“穿。”
小白的嘴角轻轻牵了一下。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许赋安的肩膀,然后翻了个身,背对着他。许赋安看着他的背,宽宽的,毛茸茸的,在月光下泛着银光。他的尾巴没有搭过来。许赋安等了一会儿,尾巴还是没搭过来。他把手伸过去,轻轻碰了碰那截尾巴尖。小白没动。许赋安握住它,小白的尾巴在他手心里慢慢舒展开,温热的,柔软的,像一团刚从烘干机里拿出来的毛巾。他没有像以前那样绷紧,没有颤抖,没有喘气。就那么安静地躺在他手心里,像一只睡着的小动物。
许赋安握着那截尾巴尖,闭上眼睛。他感觉到小白的体温从尾巴上传过来,一点一点,像冬天的热水袋慢慢暖开一片皮肤。他想起小白说“我冷”时喉咙里那个轻轻的颤音,想起他把爪子贴在自己胸口时那股凉意,想起他问“毛衣织好了,你穿吗”时嘴角那一点小心翼翼的弧度。有些话他对自己说过很多遍,每一遍都咽回去。今晚他没说,但胸口那个地方还是鼓鼓的,像有什么东西撑在那里,压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把小白的尾巴尖贴在自己脸上,蹭了一下。毛茸茸的,热乎乎的,带着一点点雪水的腥味和小白身上特有的那种暖烘烘的气息。他把那截尾巴尖放回小白腿上,翻了个身,面朝棚子外面。梧桐树梢的月亮缺了一角,像被谁咬掉的。许赋安盯着那个缺口,觉得心里也有个缺口,正在一点点合拢。不是月亮在变圆,是他心里的什么东西在慢慢填满。一天比一天满。
他闭上眼睛。身后传来小白的呼吸声,很轻,很稳,一下一下。许赋安把手伸到背后,碰到了小白的爪子。小白的手指动了动,扣住了他的手指。两人就这么背对着背,手扣在一起,谁也没说话。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小白的白毛,许赋安的手指,交缠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毛,哪里是皮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