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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我长大来接你第60章 第一件毛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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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第一件毛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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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衣织到第三天的晚上,小白拆了。

不是全拆,是拆了袖子。他织完一只袖子,套在许赋安胳膊上试了,太长了,袖口垂下来盖住了手指。他低头看着那只多出两寸的袖子,耳朵慢慢垂下来,像两片被雨打湿的叶子。许赋安把手抽回来,把袖子往上卷了两折。“能穿,卷起来就行。”

小白摇头。他把针从袖口拆开,一针一针往回退。毛线从线圈里抽出来,发出细微的嗤嗤声,像蛇在草丛里游。他退了十几行,重新收针。这次短了,但另一只袖子还没织,他不知道两只能不能织成一样长。

许赋安蹲在旁边,看着他把退下来的线绕回线团上。绕线的时候他的爪尖勾着线,一圈一圈缠,动作很轻,怕把线绷断。绕完了,他拿起针,重新起针。眉心那道竖纹比之前深了一些,嘴角往下抿着,整个人像被一层看不见的东西压住了。

“先别织了。”许赋安说。

小白没停。他把线圈分到三根针上,开始织第二只袖子。许赋安看着他的爪子,看着那些粗粗的指节捏着细细的针,一针一针往前赶。他的动作比织帽子的时候快了一些,但针脚还是整整齐齐的,没有因为着急而松散。许赋安看了一会儿,站起来去食堂打饭。

回来的时候,小白还在织,袖子已经织了一小截。许赋安把托盘放在他旁边,小白看了一眼,没停。织完那行,才把针放下。

晚饭是红烧肉和米饭。老阿姨今天心情好,多给了两勺肉汤。小白端起碗,先喝了一口汤,舌尖在碗边探了一下,确定不烫了,才大口大口喝。喝完汤,他开始吃饭。他把米饭和肉拌在一起,用爪子捧着碗往嘴里扒。腮帮子鼓鼓的,嚼得脸颊一凸一凸,嘴角沾着油光。许赋安看着他吃饭的样子,想起小时候,他也是这样蹲在梧桐树下吃饭,那时候他瘦,腮帮子没这么大,嚼东西的时候能看到颧骨的轮廓。现在看不到了,他的脸圆了一圈,下巴也宽了,颧骨埋在肉里,只有笑的时候才能隐约看到一点棱角。

“好吃?”许赋安问。

小白点头,嘴里还含着饭,含糊不清地“嗯”了一声。他把碗里最后一口饭扒干净,舔了舔嘴唇,把碗放下。许赋安把自己碗里的肉夹了两块给他。小白看了一眼,夹起来吃了。

晚上,两人躺在棚子里。月光从缝隙里照进来,比前几天暗了一些,云层厚了。许赋安平躺着,小白侧着身,面朝他。他的爪子放在两人之间的被子上,爪尖微微蜷着,指甲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许赋安看着那只爪子,看着那些毛茸茸的指节,看着爪垫上细细的纹路。他伸出手,用食指轻轻碰了一下小白的爪尖。小白的爪尖缩了缩,又伸出来了。他又碰了一下,又缩了缩。第三次的时候,小白把整只爪子翻过来,掌心朝上,等着他。许赋安的手悬在那片粉色的爪垫上方,停了两秒,放上去了。掌心贴掌心,手指扣着手指。小白的爪垫贴着他的掌根,温热的,微微粗糙,像砂纸磨过的皮革。他的手指比许赋安的手指粗一圈,指节上的毛蹭在许赋安的手背上,痒痒的。

两人就这么手贴着手,谁也没说话。许赋安感觉到小白的脉搏从掌心传过来,一下一下,比他的心跳慢一些,但很有力。他闭上眼睛,把那只爪子握紧了一点。

“安子。”小白叫他。

“嗯。”

“袖子不一样宽。”

许赋安睁开眼睛。月光下,小白的眼睛亮亮的,里面有一点不安。他想起自己小时候学写字,写“安”字总写不好,练了很多遍,还是歪歪扭扭的。那时候他也是这样,不安,但不说。只会把写坏的字划掉,重新写,划掉,重新写,一遍一遍,写到纸都破了。

“不一样宽就拆了重织。”许赋安说。

小白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把手从许赋安掌心里抽出去,翻了个身,背对着他。许赋安看着他的背,宽宽的,毛茸茸的,在月光下泛着银光。他把手搭在那片背上,顺着毛的方向慢慢划过去,从肩胛划到腰。小白的身体微微绷紧了一下,又放松了。他的尾巴从被子下面伸过来,搭在许赋安腿上,尾尖轻轻点着他的膝盖,一下,一下。

许赋安没去握那条尾巴。他就让那一点温热点在他的膝盖上,一下一下,像在数着什么。他闭上眼睛,听着小白的呼吸声。很轻,很稳,但节奏比平时快了一点。不是睡着了的那种稳,是假装睡着的那种稳。他知道小白没睡。小白也知道他知道。

两人就这么背对着背,谁也没戳破。

第二天早上,许赋安醒来的时候,小白已经蹲在棚子门口了。他的膝盖上摊着那件织了一半的毛衣,正在拆袖子。他把针抽出来,一针一针往回退,毛线从线圈里抽出来,缠在爪子上,绕成一团。退到起针的地方,他把线头打了个结,重新起针。这次他起得慢,每一针都用尺子量——不是真的尺子,是用许赋安的那只手套。他把手套放在旁边,织几针就比一比长度,织几针就比一比。许赋安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把手套拿起来,套在自己手上。

“用这个量。”他把手套递给小白。

小白接过去,看了看,把手套叠成两折,放在线圈旁边。他织了一行,比了比,刚好。又织了一行,比了比,还是刚好。他的眉心那道竖纹慢慢展开了,嘴角的弧度慢慢翘起来了。

许赋安站起来,去食堂打饭。老阿姨正在灶台后面包包子,看到他来,指了指蒸笼。“今天有牛肉包子,给你留了六个。”许赋安道了谢,把粥、包子和两个茶叶蛋装进托盘里,端回梧桐树下。小白还在织,袖子已经织了一截,和另一只差不多长了。许赋安把托盘放在他旁边,小白看了一眼,没停。织完这行,才把针放下。

他端起粥碗喝了一口,不烫,咕咚咕咚喝了大半碗。放下碗,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眼睛眯起来了——不是被烫的,是牛肉馅的味道让他舒服得眯了眼。他把包子整个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塞了两个乒乓球。许赋安看着他鼓起的腮帮子,忍不住笑了。小白抬起头,嘴里塞着包子,含糊不清地“嗯?”了一声。许赋安摇头,把茶叶蛋剥了壳,放在他碗边。小白看了一眼,拿起蛋整个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又拿起一个包子。

“饱了?”许赋安问。

小白摇头,把最后一个包子也吃了。他舔了舔嘴唇,端起粥碗把最后一口粥喝完,放下碗,拿起针,继续织。

下午,毛衣织好了。

小白把针抽出来,线头拉紧,打了个结。他把毛衣抖开,铺在膝盖上。灰色的,圆领,袖子一长一短——不是长短的问题,是两只袖子的宽度不一样。一只肥一点,一只瘦一点。他盯着那两只袖子看了很久,耳朵慢慢垂下来了。许赋安把手伸过去,把毛衣拿起来,套在身上。肥的那只袖子穿在左臂上,刚好。瘦的那只穿在右臂上,略紧,但能穿。他活动了一下肩膀,毛衣贴身,不松不垮,领口刚好在锁骨下面。

“合适。”他说。

小白看着他。“真的?”

“真的。”

小白把他的袖子拉过来看了看,又看了看另一只。他把肥的那只袖子卷起来一截,露出许赋安的手腕。“这样好看。”他说。许赋安低头看了看,灰色的毛衣,卷起的袖口露出里面深蓝色的秋衣,确实好看。他把另一只袖子也卷起来,对称了。小白看着那两只对称的袖口,嘴角轻轻牵了一下。他伸手把毛衣下摆往下拽了拽,把许赋安露出来的腰盖住了。

“冷。”他说。

许赋安没说话。他穿着小白织的毛衣,暖洋洋的,从胸口一直暖到肚子。他低头闻了闻毛衣的味道,有毛线的味道,有小白的味道,混着一点点油烟味和雪水的腥味。他把脸埋进领口里,深吸了一口气。

晚上,小北来了。他骑着自行车,在福利院门口刹住,车铃按得叮当响。他走进院子,看到许赋安穿着新毛衣蹲在梧桐树下,愣了一下。

“新衣服?”他走过来,蹲下,摸了摸许赋安的袖子。“织的?”

许赋安点头。小北看了看毛衣的针脚,又看了看蹲在旁边的小白。“你织的?”小白点头。小北笑了。“行啊小白,毛衣都会织了。改天给我也织一件。”小白看着他,没说话。小北被看得有点不自在,摆摆手。“开玩笑的。”

小北从口袋里掏出两个橘子,递给许赋安一个,递给小白一个。小白接过去,用爪尖在橘子皮上划了几道,把皮剥下来,一瓣一瓣掰开,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弯了一下。“甜。”他说。小北也剥了一个,咬了一口,嚼着嚼着,忽然说:“安子哥,你上次月考成绩出来了吗?”

“出来了。”

“多少?”

“第九。”

小北点点头。“我十一。你比我高。”他顿了顿,“你最近是不是没怎么复习?上次你十二,这次九,才进步三名。”

许赋安没说话。他知道自己最近没怎么复习。他每天晚上都在看小白织毛衣,看他的爪子捏着针一针一针往前赶,看他的眉心那道竖纹时深时浅,看他耳朵垂下去又竖起来。他看着看着,时间就过去了。卷子没写几道,题没做几道。但他不后悔。

小北走了之后,许赋安和小白回到棚子里。小白把毛衣叠好,放在枕头旁边。围巾、手套、袜子、帽子、毛衣,整整齐齐排成一排。灰色的,毛茸茸的,像一排挤在一起取暖的小动物。

两人钻进被子,面对面躺着。月光从缝隙里照进来,落在他们之间。小白把爪子从被子里伸出来,放在许赋安手边。爪尖微微蜷着,指甲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许赋安看着那只爪子,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用食指在小白掌心里画了一道。小白的爪垫缩了一下,又展开了。许赋安又画了一道,这次是横着的。小白没缩。他又画了一道竖着的。小白的爪子在他手心里慢慢舒展开,爪垫贴着他的指尖,温热的,微微粗糙。

“安子。”小白叫他。

“嗯。”

“你画什么?”

许赋安没说话。他低下头,在小白的掌心里写了一个字。一笔一划,慢慢写。小白的爪垫随着他的笔画轻轻颤着,像一片被风吹皱的水面。他写完了,把手缩回去。小白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月光下,那道痕迹很快消失了,但小白的眼睛还是亮亮的。

“什么字?”小白问。

许赋安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的。“没写什么。”

小白没追问。他把爪子缩回被子里,翻了个身,背对着许赋安。许赋安看着他的背,宽宽的,毛茸茸的。他没有靠过去,也没有把手搭上去。他就那么看着,看着那片银白色的毛在月光下微微起伏,像冬天的雪地,像没写完的信,像一道还没被念出来的名字。

他把自己的手掌翻过来,摊在枕头上。掌心里什么都没有。但那个字他还记得,一笔一划,清清楚楚。

白。

他盯着自己的掌心看了很久,然后把那只手塞回被子里。他没有像往常那样把手伸到背后去碰小白的爪子,也没有把额头抵在他的后颈上。他翻了个身,面朝棚子外面,让月光落在他的脸上。身后小白的呼吸声很轻很稳,像一道缓缓流淌的河。

许赋安闭着眼睛,听着那道呼吸声,在心里把那个字又写了一遍。一笔一划,慢慢地。写完之后,他没有擦掉,就让它留在那里,留在他闭上眼睛之后那片黑暗的正中央。白色的,亮亮的,像月光,像雪地,像小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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