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馆的生意到了年底越来越好,周老板让小白开始上晚班。下午四点去,晚上十点回。许赋安放学回来,梧桐树下空空的,棚子里也空空的。他把书包放下,一个人去食堂打饭。老阿姨问他小白呢,他说上班了。老阿姨多给了他两个馒头,又用饭盒装了一份红烧肉盖浇饭,让他带给小白。
许赋安把饭盒揣在怀里,馒头用塑料袋包好塞进口袋,走回棚子里。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雪地上映着橘黄色的光。他把饭盒和馒头放在小白枕头旁边,自己端着碗蹲在梧桐树下吃。吃完了,把碗送回食堂,回来写卷子。
写了半小时,写不下去了。不是题难,是棚子里太安静。没有针穿过线圈的沙沙声,没有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的窸窣声,没有小白偶尔叫一声“安子”的闷闷的声音。他放下笔,看着小白平时蹲的那个位置。干草上压着一个浅浅的凹痕,是他蹲出来的。许赋安伸手摸了摸,凉的。他把手缩回来,继续写卷子。
九点半,他合上作业本,穿上外套,走出福利院。街上没什么人,路灯把影子拉得长长的。他往餐馆的方向走,走了二十分钟,远远看到餐馆的灯还亮着。他站在街对面,看到小白从后门出来,手里拎着两个大垃圾袋,走到垃圾桶旁边,扔进去,拍了拍爪子。然后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许赋安看不清是什么,只看到他低着头,爪子在那里摆弄了一会儿,又揣回口袋里。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往福利院的方向走。
许赋安没叫他。他转身,快步往回走,走到福利院门口,喘着气,蹲在梧桐树下。过了一会儿,小白从门口走进来,看到他蹲在那里,愣了一下。
“你怎么在外面?”
“等你。”许赋安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雪。小白走过来,站在他面前。路灯的光落在他身上,他的卫衣上沾着灰,袖口湿了一截,毛上挂着细密的水珠。他的鼻尖红红的,喘着气,白气从嘴巴里一团一团冒出来,在路灯下散开又聚拢。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东西——是一个橘子,用塑料袋包着。“周老板给的。”他把橘子递给许赋安。许赋安接过来,橘子还是温的,揣在口袋里揣了一路。他低头看着那个橘子,橘子皮上有一个小小的压痕,像是被爪尖按过的。
两人走进棚子里。许赋安把饭盒打开,红烧肉的香味一下子散开了。小白蹲下来,端起饭盒先喝了一口肉汤,舌尖在饭盒边沿探了一下,确定不烫了,才大口大口喝。喝完汤,他开始吃饭。他把米饭和肉拌在一起,用爪子捧着饭盒往嘴里扒。腮帮子鼓鼓的,嚼得脸颊一凸一凸,嘴角沾着油光。许赋安把馒头递给他,他接过去撕成两半,一半塞进嘴里,一半放在饭盒盖上。又拿起鸡蛋,在脑门上磕了一下,壳碎了,他剥了两下,整个塞进嘴里。
“饱了?”许赋安问。
小白把饭盒里最后一粒米扒干净,舔了舔嘴唇,把饭盒放下。“饱了。”他把饭盒盖上的那半个馒头也吃了,嚼得很慢,像是在舍不得吃完。
许赋安把橘子剥了,掰了一瓣递给他,他张嘴接了,嚼了两下,眼睛弯了弯。许赋安也吃了一瓣,酸的。他把剩下的橘子放在枕头旁边。
“今天累吗?”许赋安问。
小白想了想。“搬了五箱菜,三箱肉,两箱橘子。”
“周老板又给橘子?”
“嗯。说进货多了,卖不完。”
许赋安看着小白。他的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色,嘴角沾着馒头渣。他伸手把那粒渣擦掉,小白没躲。他的手指从小白嘴角滑过去,碰到那层薄薄的毛,软的,涩的,带着馒头的味道。
“以后别等我了。”小白说。
许赋安愣了一下。“什么?”
“外面冷。你在棚子里等。”
许赋安看着他。小白的眼睛在灯光下亮亮的,里面有一点他很熟悉的东西——和小时候他把包子递过去时小白抬头看他的眼神一样,但又不完全一样。小时候那里面是疑惑和试探,现在那里面多了很多他说不清楚的东西。
“不冷。”许赋安说。
小白没说话。他把外套脱了,挂在棚子边上。许赋安看着他的胳膊。卫衣的袖子卷到肘部,露出前臂。前臂上的毛又白又密,肌肉把袖子撑得紧紧的,能看到鼓起的轮廓。他的手腕比许赋安的手腕粗了一圈,爪子的关节很大,指甲剪得很短,爪垫上有一道新的口子,不大,但红红的,边缘有一点肿。
“手怎么了?”许赋安问。
小白低头看了看。“搬箱子的时候蹭了一下。不疼。”
许赋安把他的手拉过来,翻过来看了看。爪垫上那道口子已经不流血了,但周围的皮肤绷得紧紧的,按上去硬硬的。他从枕头底下翻出那管没用完的药膏,挤了一点,涂在爪垫上。药膏是凉的,小白的手指蜷了一下,又松开了。许赋安用拇指把药膏抹匀,指腹在那道口子上轻轻画了两圈。小白的爪垫在他手心里微微发烫,比平时热,像一块刚从火边拿开的石头。
“明天别搬那么重的箱子。”许赋安说。
小白没说话。他把手抽回去,塞进被子里。
晚上,两人躺在棚子里。月光从缝隙里照进来,比前几天亮了一些,云散了。小白平躺着,许赋安侧着身,面朝他。小白的尾巴搭在许赋安腿上,毛茸茸的,热乎乎的。许赋安没去碰它。他就让那条尾巴搭着,感受那团温热压在腿上,不重,但很实在。他能感觉到尾巴下面的脉搏,一下一下,比他的心跳慢一些,但很有力,像远处传来的鼓声。
“安子。”小白叫他。
“嗯。”
“今天有个人来餐馆吃饭。”
“嗯。”
“他带了一只狗。小狗,白的。”
许赋安看着小白。月光下,他的眼睛亮亮的,嘴角有一点弧度,像一根被轻轻压弯的草,松手就会弹回去。
“他让狗坐在椅子上,”小白说,“给狗点了一份排骨。狗吃得很慢,他在旁边等着。等狗吃完了,他才吃。”
许赋安没说话。
“那个人看狗的眼神,”小白顿了顿,“和你有点像。”
许赋安的心跳漏了一拍。“什么?”
小白没回答。他翻了个身,背对着许赋安。许赋安看着他的背,宽宽的,毛茸茸的。他的尾巴还搭在许赋安腿上,没有收回去,但尾尖不点了,就那么安静地搭着,像一只忽然不动了的钟摆。
许赋安盯着他的后脑勺。耳朵在月光下透出一层淡淡的粉红色,耳廓边缘的绒毛细细的,软软的,在月光下像一层薄薄的霜。他想伸手摸一下,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
“小白。”
“嗯。”
“那个人是狗的主人。我不是你的主人。”
小白没说话。过了很久,久到许赋安以为他睡着了,他才轻轻说了一声:“知道。”
然后他再没说话。他的呼吸慢慢变沉了,尾巴在许赋安腿上轻轻拍了两下,不动了。
许赋安看着他的背,看了很久。他想起小白说的那句话——“和你有点像”。像在哪里?是看狗的眼神,还是等狗吃完自己再吃的耐心?还是别的什么?他把这句话翻过来翻过去,像翻一块石头,想看看底下压着什么。每一次翻,底下的东西都不一样。第一次翻,底下是空的。第二次翻,底下有一点暗影。第三次翻,暗影变成了一团模糊的形状。他不敢再翻了。
他翻了个身,面朝棚子外面。月亮挂在梧桐树梢上,快圆了。他盯着那轮月亮,脑子里全是小白那句话。像在你眼里我是什么?他想着这句话,想着小白说这句话时喉咙里那个轻轻的颤音,想着他说完就翻过身去的动作,想着他尾巴忽然不点了的安静。他把这些碎片拼在一起,拼出了一个形状。那个形状让他心跳加速,让他手心出汗,让他躺在小白旁边却觉得整个人都在往下坠。
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是小北发来的消息。“安子哥,睡了吗?”他回了一个字。“没。”小北又发了一条。“小白今天去餐馆上班了?”他回:“嗯。”“几点回来?”“十点。”小北发了一个表情,然后说:“那你一个人不无聊?”许赋安看着那行字,想回“不无聊”,打了两个字,删掉了。又打了一个“还”字,又删掉了。他把手机放回去,没回。
他闭上眼睛。身后传来小白的呼吸声,很轻,很稳。他听着那道呼吸声,在心里把小白那句话又过了一遍。“和你有点像。”他想着想着,忽然想到一种可能。那个可能让他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下,从脊椎一直麻到指尖。他不敢往下想了。他把那个可能压下去,压在心底最深的角落,用石头盖住,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翻了个身,面朝小白的背。小白的背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毛一根一根的,边缘发着淡淡的光晕。他伸出手,手指悬在那片银白色上方,离那些细细的绒毛只有一指的距离。他能感觉到那些毛散发出的热量,温热的,像刚熄了火的灰烬。他没有落下去,就那么悬着。
小白在睡梦里动了一下,背上的毛蹭过他的指尖,软的,热的,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许赋安把手缩回来,放在自己胸口。心跳还是很快。他把脸埋进枕头里,没有深吸气,就那么埋着,闭着眼睛。
过了很久,久到他的心跳终于慢下来了,久到他的呼吸终于平稳了,他听到小白在睡梦里轻轻叫了一声。不是“安子”。是另一个字。声音太小了,他没听清。但那个字的形状,在他脑子里留下了一个模糊的轮廓。他把那个轮廓翻来覆去地看,看了很久,也没看出是什么字。
他闭上眼睛。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脸上,凉凉的。他想着那个没听清的字,想着小白说“和你有点像”时眼睛里的光,想着他把橘子用保鲜膜包好放在枕头旁边时爪子小心翼翼的动作。他把这些画面一个一个在心里翻过去,翻到最后,他得出了一个结论——不是结论,是一个猜测。他不敢确认。但他知道,如果那个猜测是对的,那小白和他,想的是一样的。
他把那个猜测压在心底,和之前那个可能放在一起,用石头盖住。
明天还要上学。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数羊。数到第七十八只的时候,羊变成了一只白色的老虎,蹲在梧桐树下,爪子里捏着针,一针一针往前赶。他睁开眼睛,盯着棚顶。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那些光斑在黑暗里晃来晃去,像水面上碎掉的月亮。他盯着那些光斑,直到它们不再晃了,才闭上眼睛。这次没再数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