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白开始上晚班的第四天,许赋安去接他了。
不是特意去的。是卷子写完了,棚子里太安静,他坐不住。他把作业本合上,穿上外套,走出福利院。街上没什么人,路灯把影子拉得长长的。他走到餐馆对面,站在上次那个位置。餐馆的灯还亮着,玻璃门上蒙着一层白雾,看不清楚里面。他站了一会儿,看到小白从后门出来,手里拎着两个大垃圾袋。
小白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围裙,是周老板给他的,系在腰上,把卫衣的下摆勒出一道褶。他把垃圾袋扔进垃圾桶,拍了拍爪子,低头解围裙。围裙的带子在背后打了个结,他的爪子够了好几次没够到,爪子勾住带子往一边拽,结越拽越紧。许赋安站在街对面看着他,看着他低下头,下巴抵着胸口,两只爪子在背后笨拙地摸索。路灯的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雪地上,像一个蹲着的巨人。
许赋安穿过马路,走到他身后。“别动。”
小白的手停了。许赋安伸手去解那个结。带子系得很紧,他扯了两下,没扯开。他的手指碰到小白的背,隔着卫衣能感觉到那层厚厚的毛,还有底下温热的体温。小白的背绷紧了,像一张拉满的弓。许赋安低头解结,鼻尖快要碰到小白的后颈。那里有一小片毛被围裙的带子压歪了,露出底下粉白色的皮肤。他的呼吸喷在那片皮肤上,小白的肩膀缩了一下,那一片粉白色迅速染上了一层薄红,从耳根一直漫到领口。
结松了。许赋安把带子从环里抽出来,围裙从小白身上滑下来,他接住了。
小白转过身。两人面对面站着,离得很近,近到许赋安能看清他鼻尖上细密的水珠,能看清他睫毛上沾着的一小团灰,能看清他眼睛里映出的两盏路灯。小白的嘴巴张了张,又合上了。他的耳朵尖红红的,在白毛的映衬下格外明显。许赋安盯着那两只红透了的耳朵,喉咙发紧。他把围裙从自己手里拿过去,叠好,搭在胳膊上。
“你怎么来了?”小白问。声音有点哑。
“接你。”
小白没说话。他低下头,把围裙塞进后门的柜子里,关上门。两人一起往回走。路上没什么人,雪地被踩实了,走上去咯吱咯吱响。小白走在许赋安左边,比他高出一个头,影子投在地上,把许赋安的影子整个罩住了。许赋安低头看着那个被罩住的影子,心跳很快。他把手插进口袋里,手指碰到了那瓣橘子留下的汁水,已经干了,黏在口袋内壁上,硬硬的。
“今天累吗?”许赋安问。
“不累。”小白顿了顿,“周老板说,明天开始加钱。”
“加多少?”
“一天加二十。”
许赋安算了一下,一天七十了。一个月两千一。他侧过头看小白。小白的侧脸被路灯照着,鼻梁的阴影落在脸颊上,像一道浅浅的山脊。他的下巴比以前宽了,颧骨埋在肉里,看不到棱角。他的嘴唇微微抿着,嘴角有一点弧度——不是笑,是那种很放松的时候才会有的弧度。许赋安的视线在他的嘴唇上停了一瞬,移开了。
“安子。”小白叫他。
“嗯。”
“你冷吗?”
许赋安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伸到小白面前。手指冻得有点红,指甲盖泛着淡淡的青色。小白握住他的手,把他的手塞进自己的口袋里。口袋里暖烘烘的,有毛线的绒毛,有小白的体温,还有一点橘子皮的香味。小白的爪子也塞在同一个口袋里,毛茸茸的,热乎乎的,指节蹭着许赋安的手指。许赋安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碰到了小白的爪垫。软软的,热热的。小白的手指也蜷了一下,把许赋安的手指扣住了。
两人就这么走着,一只手插在同一个口袋里,手指扣着手指。谁也没说话。许赋安的掌心全是汗。他把手往口袋深处又伸了伸,小白的手指跟着他往深处伸了伸,还是扣着,没有松开。
回到福利院,小白去食堂打热水泡手。许赋安蹲在棚子里等他,把被褥铺好。小白回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两碗姜汤,是老阿姨煮的,说天冷驱寒。小白把一碗递给许赋安,自己端着另一碗蹲在棚子门口喝。姜汤很辣,他喝一口,鼻翼翕动一下,喝一口,鼻翼翕动一下。许赋安看着他翕动的鼻翼,忍不住笑了。小白抬起头看他,鼻尖上沾着姜汤的水汽,亮晶晶的,鼻翼还在一张一合,像在分辨什么气味。
“笑什么?”小白问。
“没笑。”
小白低下头继续喝。这次不翕动了,一口气喝完了。他把碗放下,舔了舔嘴唇,嘴巴里辣得嘶了一声,眼睛眯成两条缝。许赋安把自己的姜汤也递给他,他接过去喝了一半,停下来,看了看碗里剩下的,又看了看许赋安。
“你喝。”他把碗递回来。许赋安接过去,把剩下的喝了。辣,从喉咙一直辣到胃里。他放下碗,看到小白正盯着他的嘴巴看。他的目光落在许赋安的嘴唇上,停了两秒,移开了。但他的耳朵又红了。
晚上,两人躺在棚子里。月光从缝隙里照进来,比前几天亮了一些。小白平躺着,许赋安侧着身,面朝他。小白的尾巴搭在许赋安腿上。许赋安的手指顺着尾巴的弧度轻轻滑过去。小白的尾巴在他手指触到的那一瞬间,猛地绷紧了,毛根竖起来,整根尾巴僵在半空中。许赋安的手停住了。
“痒。”小白的声音闷闷的,从枕头那边传过来,尾音带着一丝颤。
许赋安把手缩回来。尾巴慢慢放松了,搭回他腿上,但尾尖还在轻轻颤着。许赋安看着那截颤动的尾巴尖,心跳到了嗓子眼。他把手伸过去,没有握尾巴,而是把手掌覆在小白的肚子上。隔着毛衣,他能感觉到那层厚厚的毛,还有底下温热的皮肤。小白的呼吸停了一拍,肚皮猛地收缩了一下,像被烫到了。然后慢慢放松,呼吸变得又深又重,胸口一起一伏,把许赋安的手掌顶起来又落下去。
许赋安的手没有收回来。他的手掌贴着小白的肚子,感受着那一块区域随着呼吸一起一伏。小白的体温透过毛衣和毛传过来,烫得他手心发麻。他能感觉到小白的心跳,不是从掌心传来的,是从小白整个身体传来的——那种震动从肚皮传到胸腔,从胸腔传到四肢,从四肢传到尾巴尖。尾巴尖在他腿上急促地点着,不是一下一下的,是连成一片的,像雨点打在铁皮上。
“安子。”小白叫他。声音哑了,像含着一口沙。
“嗯。”
“你的手。”
许赋安把手缩回来。他的手刚离开小白的肚子,小白就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了自己的脸。只露出两只耳朵,耳朵尖红得像要滴血。许赋安看着那两只红透了的耳朵,喉咙发紧,小腹深处有一股陌生的热流涌上来。他把腿蜷了蜷,把那股热流压下去。他把目光从小白耳朵上撕下来,盯着棚顶。
过了一会儿,小白把被子从脸上拉下来,翻了个身,背对着许赋安。他的尾巴没有搭过来,盘在自己脚边。许赋安看着他的背,宽宽的,毛茸茸的,在月光下泛着银光。他的心跳还是很快,那股热流还在小腹深处翻涌。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按下去。
“小白。”他叫了一声。
小白没应。呼吸很重,不像睡着了。
许赋安把手伸过去,轻轻碰了碰他的后颈。那里的毛又短又密,蹭在指腹上,软软的,痒痒的。小白的身体猛地绷紧了,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弦。他的后颈上,那层短毛下面的皮肤,从粉白色变成了深粉色,从耳根一直蔓延到领口。许赋安的手指停在那片深粉色上,没有动。他能感觉到那片皮肤的温度,比周围的皮肤高了很多,烫得他指尖发颤。他能感觉到那片皮肤下面的肌肉在微微痉挛,像被电流击中了一样。
小白的呼吸越来越重,越来越深,像一个人在拼命吸气,却怎么也吸不够。他的爪子攥着被角,攥得指节发白,爪尖陷进布里,把被角戳出了几个小洞。他的尾巴从脚边弹过来,缠住了许赋安的小腿,缠得很紧,毛茸茸的,滚烫的。许赋安看着那只攥紧的爪子,看着那些毛茸茸的指节在月光下微微发抖,看着被角上那几个被爪尖戳出来的小洞。他把手从小白的后颈上拿开。
小白慢慢放松了。呼吸一点一点平稳下来,爪子一点一点松开,尾巴从小腿上慢慢滑落。他的后颈上,那片深粉色慢慢褪去,恢复成原来的粉白色,但还残留着一层薄薄的红晕。他的身体在被子下面微微发抖,不是冷的抖,是别的什么。许赋安知道那种抖,因为他也抖过。在那些一个人躺在棚子里、小白还没回来的夜晚,他想着小白的时候,也会这样抖。
许赋安把手放在自己胸口。心跳还是很快。他把脸埋进枕头里,闭着眼睛,想着小白红透的耳朵,想着他绷紧的背,想着他后颈上那片滚烫的皮肤。他把这些画面一个一个在心里翻过去,翻到最后,他得出了一个结论。这个结论他早就得出了,只是一直不敢承认。现在他不得不承认了。
他喜欢小白。不是朋友那种喜欢,不是兄弟那种喜欢。是那种摸到他后颈会心跳加速、看到他耳朵红了会喉咙发紧、把他的手塞进口袋里会舍不得拿出来的喜欢。是那种看到他发抖自己也会跟着抖的喜欢。他知道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他的身体也知道。
他翻了个身,面朝小白的背。小白的背在月光下微微起伏,像冬天的雪地,像没写完的信,像一道还没被念出来的名字。他没有伸手去碰。他就那么看着,看着那片银白色的毛在月光下一根一根分明。他把那个名字在心里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白。小白。他闭上眼睛,把那个名字含在舌尖,没有吐出来。
小白在睡梦里翻了个身,面朝许赋安。月光落在他脸上,他的眼睛闭着,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的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很轻。他的爪子从被子里伸出来,搭在许赋安的手腕上。爪垫贴着他的脉搏,温热的,微微粗糙。许赋安没有动。他就让那只爪子搭着,感受那一点温热的压力压在脉搏上。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脉搏在爪垫下面跳动着,一下一下,又快又猛,像在敲鼓。
他闭上眼睛,听着小白的呼吸声,和自己的心跳声。两道声音叠在一起,一道沉,一道轻,一道快,一道慢。他分不清哪道是自己的,哪道是小白的。他也不想分清。
他睡着了。梦里小白说了那句话。不是“安子”,是另一个字。这次他听清了。那个字是“喜”。只有一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