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槌敲响的时候,小白的手还在抖。
不是怕,是那只右手自己停不下来。他把右手塞进袖子里,用左手按住,按到指节发白。法官站起来,开始宣读判决书。第一个字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整个法庭安静得像鸿志那间没有窗户的屋子。但这里的安静不一样,这里的安静是有声音的——有人在咽口水,有人在翻纸,有人在用袖子蹭眼泪。小白听到了那些声音,他把它们和墙上的刻痕混在一起,存到耳朵里。
“本院认为,被告鸿志青少年素质拓展中心对原告小白的收容行为,缺乏法律依据,程序违法……”
小白没听后面的。他只听懂了“违法”两个字。违法,就是他们做错了。不是他做错了。他把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放在证人席的台面上,手心朝上,让灯光照在他秃秃的指尖上。他想让法官看到,想让书记员看到,想让那个戴眼镜的被告看到。他的指甲没了,但他的手还在。他还能握住东西。
“……被告以胁迫手段迫使原告签署的《自愿放弃声明》,本院确认为无效。”
无效。那两个字从法官嘴里出来的时候,小白听到了一声很轻的啜泣。不是从旁听席来的,是从他自己喉咙里出来的。他咳了一下,把那声啜泣盖住了。他用左手捂住嘴,假装嗓子痒。许赋安坐在轮椅上,看着他的背影。他的肩膀在抖,不是哭,是忍。他把手按在膝盖上,指甲掐进掌心里。
“……判令被告立即解除对原告的收容。”
宣判了。小白自由了。法槌又敲了一下,咚。那个声音从法官席传到旁听席,从旁听席传到走廊,从走廊传到外面的马路上。它传了很久,久到小白觉得它永远不会停。它停了。
旁听席里有人鼓掌,法警喊了一声“肃静”,掌声停了。那个举着“兽人不是东西”的志愿者捂着嘴,眼泪从指缝里淌出来。那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没鼓掌,她把眼镜摘下来,用围巾擦镜片,擦了很久。
小白站在证人席上,没有动。他看着法官收拾文件,看着书记员合上电脑,看着法警走向被告席。那个戴眼镜的被告被带走了,他的手被反铐在身后,经过小白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看了他一眼。小白没看他。他看许赋安。
许赋安坐在轮椅上,手里攥着那枚壹角硬币。他用指甲刮了一下,叮。旁边的小北听到了,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法警把被告带出去了。走廊里传来皮鞋声,嗒嗒嗒,越来越远。小白从证人席上走下来,走到旁听席第一排,站在许赋安面前。他们之间隔着一把轮椅,轮椅上有毯子,毯子上有包子。小北带来的,用保温袋装着,还冒着热气。小白看着那个包子,包子是白菜馅的,皮有点厚,褶子捏歪了。
“你饿了?”许赋安问。
小白点头。他用左爪把包子拿起来,咬了一口。白菜馅的,咸了,嚼了两下,咽了。他又咬了一口,嚼着嚼着,眼泪掉下来了。不是哭,是眼睛自己在流水。他把眼泪蹭在袖子上,袖子是灰色的,湿了一小块。
“咸了。”他说。
许赋安把包子拿过来,咬了一口,嚼了嚼。“不咸。”
“咸。”
“不咸。”
小白没说话了。他把包子从许赋安手里拿回来,继续吃。吃完了,舔了舔嘴唇。他把右爪从袖子里伸出来,放在轮椅的扶手上,手心朝上。许赋安把手覆上去,握住了。小白的爪子凉凉的,没有指甲的指尖蹭着许赋安的掌心,软的,滑的。许赋安把那只手握紧了。
“走吧,回家。”许赋安说。
小白看着他的腿。石膏从膝盖一直打到脚踝,白白的,粗粗的,上面刻着“小白”两个字。他用左爪的指尖摸了摸那两个字,从“小”的一竖摸到“白”的一撇。许赋安的手指跟着他的指尖,一起描了一遍。
“你写的?”小白问。
“嗯。”
“丑。”
“你写的更丑。”
小白没说话。他把手缩回去,塞进袖子里。
小北蹲在旁边,把轮椅的刹车松开,推着许赋安往外走。小白走在旁边,步子很慢,左腿有点跛,是蹲太久了,肌肉僵了。他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证人席。证人席上没有人了,台面上空空的。他在那里站了一个小时,说了很多话。他的声音被记录在案,被印在纸上,被锁在档案袋里。他把目光收回来,继续走。
出了法院大门,太阳很大。小白眯起眼睛,把右手举到额前,挡住光。阳光穿过他的指缝,落在他脸上,一道一道的,像栏杆的影子。他把手放下来,插进口袋里。
许赋安被小北推着,走在前面。小白跟在后面,隔着两步的距离。他走得很慢,许赋安就让小北推慢一点。他停下来,许赋安就让小北停下来。他们没有牵手,没有拥抱,没有说“我想你”。他们只是走,一个在前,一个在后,隔着两步。那是他们分开好几个月之后,第一次走同一条路。
法院门口的台阶很长。小北推着轮椅从无障碍坡道下去,小白从台阶上一级一级走。他的腿没力,每下一级,都要用手扶着栏杆。栏杆是铁的,烫手。他把手缩回来,用袖子垫着,再扶。走到最后一级的时候,他绊了一下,膝盖磕在台阶上。许赋安听到了那个声音,回头看他。小白蹲在台阶上,用手揉着膝盖,没抬头。
“小白。”许赋安叫他。
小白抬起头。他的眼睛是红的,但红不是泪,是血丝。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到轮椅旁边,把右手搭在轮椅的靠背上。许赋安把手伸到身后,握住了他的爪子。两只手在轮椅靠背后面扣在一起,别人看不到。
小北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司机是个胖大叔,看到小白,愣了一下。小北说“去人民医院”,大叔把目光移开,发动了引擎。小白坐在后排,靠着车窗。许赋安坐在他旁边,把轮椅折叠好放在后备箱里。小北坐在副驾驶。
车开了。小白看着窗外,树往后退,房子往后退,电线杆往后退。他把额头贴在玻璃上,玻璃是凉的。他用左爪在玻璃上写了一个字——“安”。写歪了,竖钩弯了。许赋安看到了,伸出手指,在那个“安”字旁边写了一个“小”。“小”字的竖钩也弯了。两个人写的字歪到一起,像两条扭在一起的虫子。小白用爪子把两个字擦掉了。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们一眼,没说话。
到了医院,小北把轮椅从后备箱拿出来,展开。许赋安撑着拐杖站起来,坐到轮椅上。小白站在旁边,看着他的腿,石膏上那两个字被裤子遮住了一半。他蹲下来,把许赋安的裤腿往上拉了拉,露出那两个字。他用左爪的指尖摸了一下“白”字的最后一笔,把裤腿放下来。
住院部的走廊很长。小北推着许赋安,小白走在旁边。护士看到小白,愣了一下,没多问,把病房门打开。病房还是那间,隔壁床的病人正在吃苹果,看到小白,咬了一半的苹果停在嘴边。他看了两秒,把苹果放下了。小白没看他,走到许赋安的床边,坐在椅子上。椅子是铁的,凉的,他没有动。他把右爪塞进袖子里,靠着椅背,闭上眼睛。灯管嗡嗡响,他听着那个声音,没有睁眼。
许赋安从床上坐起来,把枕头底下那枚壹角硬币摸出来,放在小白手心里。小白睁开眼睛,看着那枚硬币。壹角的,比他那枚小一圈,薄一些,兰花只剩一圈模糊的轮廓。他用指腹摸着那圈轮廓,摸了一圈,又摸了一圈。
“你留着。”许赋安说。
小白把那枚硬币攥在手心里,攥了很久。他把硬币塞进袖子里,和那枚五毛的放在一起。两枚硬币挨在一起,一个磨平了兰花,一个磨平了国徽。它们在他的袖子里沉默着。他用指甲刮了一下,叮——不是五毛的,是一角的。五毛的已经刮不响了。他又刮了一下,叮。
隔壁床的病人把吃了一半的苹果放在床头柜上,躺下来,面朝墙壁。
许赋安把手伸过来,握住了小白的左爪。左爪的指甲还在,薄薄的,透明的,像蝉翼。他用拇指按着那些指甲,一根一根地按,从拇指按到小指。小白没有躲,他看着许赋安的手指在他的爪子上移动,指腹的温度比他的爪垫高一点,像一块刚烤好的红薯。
“你的手还疼吗?”许赋安问。
小白摇头。他的指甲不疼了,指甲已经没有了。疼的是指甲根部的肉,红红的,嫩嫩的,碰到什么都像针扎。他没有说。
小北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看了一会儿,把书包从肩上卸下来,放在地上。他蹲下来,把脸埋进书包里。书包里有课本,有笔记,有一个没吃完的包子。包子是白菜馅的,凉了,油渗出来,把纸浸得半透明。他把脸埋在书包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走廊里传来护士的脚步声,橡胶底鞋踩在地板上,轻轻的。小北把脸从书包里抬起来,用袖子蹭了一下眼睛,站起来,把书包背上。他走到床边,把保温袋从书包里掏出来,放在床头柜上。
“安子哥,小白,我先回去了。明天再来。”他走了两步,又回来,从书包里掏出一本笔记本,放在许赋安枕头旁边。“这是这个星期的笔记,老师让我带给你的。”他转身走了,没有回头。
走廊里传来他的脚步声,布鞋踩在地板上,闷闷的。那声音越来越远,远到被灯管的嗡嗡声盖住了。
小白靠着椅背,把右爪塞进袖子里。许赋安坐在床上,把左腿伸到床边。石膏上的“小白”两个字被他用裤子遮住了。他用手指摸了摸那两个字,隔着裤子,摸不出来了。他把裤腿卷上去,让那两个字露出来。小白看到了,用左爪的指尖摸了摸,从“小”的一竖摸到“白”的一撇。他把手缩回去,塞进袖子里。
窗外的天暗了。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透过窗帘缝隙落在石膏上,把那两个字照得发暖。小白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他把椅子往前挪了挪,把脸贴在石膏上。石膏是凉的,粗的,他的脸是热的,软的。他把脸贴着那两个字,贴到石膏被他的体温捂热了。
“安子。”他叫了一声。
许赋安把手放在他脑袋上,手指穿过他灰白色的头发。那些头发掉了好多块,露出来的头皮上有疤,一道一道的,是电击留下的。他的手指停在其中一道疤上,停了好久。小白没有躲,他把脸往许赋安手心里蹭了蹭。许赋安的手心贴着他的头皮,感受到那道疤的凹凸——硬的,凸起的,像一条干涸的河。他的手指顺着那条河走,从发际线走到后脑勺。走到尽头的时候,小白抓住了他的手。
“别摸了。”小白说。
“疼?”
小白摇头。不疼了,疤已经不疼了。他怕许赋安摸到更多的疤,摸到他脑袋后面那块没有头发的皮肤,摸到他脖子上那一圈被电棍烫出来的烙印。他把许赋安的手从自己脑袋上拿下来,放在膝盖上。许赋安没有抽回去,他把小白的爪子翻过来,看着他的掌心。掌纹还在,弯弯曲曲的,和以前一样。他用食指按着那条从生命线延伸到感情线的纹路,从这头划到那头。
“这条线还在。”许赋安说。
小白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他摸不到那条线了,指尖的神经被电坏了,触觉钝了。但他看到许赋安的手指在那条线上慢慢划着,指腹的温度透过皮肤传到他手里。他看到了,就感觉到了。
“叫什么?”小白问。
“舍不得。”许赋安说。
小白把那三个字记住了,和“安子”放在一起,和“小白”放在一起,和那枚刮不响的五毛硬币放在一起。他把它们存到心口,存到每一次心跳里。
他的心跳很慢,但每一跳都在说:舍不得。舍不得。舍不得。他睁开眼睛,把脸从许赋安手心里抬起来。他看着窗外,路灯还亮着。他用左爪把窗帘拉开一条缝,让月光漏进来。月光落在石膏上,把那两个字照得发白。他用左爪的指尖摸着那两个字,摸了一遍又一遍。他把手收回来,塞进袖子里。
“安子。”
“嗯。”
“我饿了。”
许赋安把床头柜上的保温袋打开,从里面掏出一个包子。包子是凉的,油凝了,他用指甲把油刮掉,递给小白。小白接过去,咬了一口。白菜馅的,咸了,他嚼了很久,咽下去。他又咬了一口。
“好吃吗?”许赋安问。
“不好吃。”
“那你还吃。”
“你给的。”小白把那半个包子吃完了,把纸叠好,放进口袋里。口袋里有硬币,壹角的,五毛的,两枚挨在一起。他把手插进口袋里,摸着那两枚硬币。一枚光滑,一枚粗糙。光滑的那枚是许赋安的,粗糙的那枚是他的。他把它们攥在一起,让它们互相磨。磨久了,粗糙的也会变光滑。他靠着椅背,把右爪塞进袖子里。灯管嗡嗡响,他闭上眼睛。他把那些声音想象成梧桐叶被风吹动,沙沙沙,沙沙沙。他睡着了。许赋安把毯子从床上拿下来,盖在他身上。毯子是灰色的,小北妈织的。他把它拉到小白的下巴,把边角掖好。小白在睡梦里把脸往毯子里埋了埋。
许赋安看着他,看着他的头发,看着他头上的疤,看着他垂在椅背外面的右爪。那只爪子缠着胶布,胶布脏了,边角翘起来了。他把胶布按了按,按紧了。他把手缩回来,放在自己腿上。石膏是凉的,他的手指也是凉的。他用右手握住自己的左手,把手捂热。等小白醒了,他要握住他的手。用热的手握他凉的手,把温度传给他。他等着。灯管嗡嗡响,他盯着那根灯管,灯管两端发黑,中间暗了一截。他没有黑胶带,他用眼睛把它缠住了。他盯着它,盯到眼睛发酸,盯到灯管的光被他盯出一个洞。那个洞里没有光,只有黑暗,黑暗里有小白刻的字,一个一个的“安”。它们从墙上游出来,游到灯管上,游到天花板上,游到许赋安的眼睛里。他把它们接住了。他把那些字收进眼睛里,存起来。等小白醒了,他要告诉他——你的字我都收到了,一个都没丢。他把眼睛闭上,把那些字压在眼皮底下。灯管还在嗡嗡响,他听着那个声音,把它想象成小白在墙上刻字的声音。爪尖划过水泥,沙沙沙,沙沙沙。他睡着了。他的手还搭在小白的爪子上,没有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