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院那天,小北借了一辆面包车。车是肉铺周老板的,银灰色,后座堆着几个空塑料筐,一股生肉的味道。小白蹲在车后座,把右爪塞在袖子里,左爪按着车窗,额头抵着玻璃。车开了,他眯着眼睛,看树往后退,房子往后退,电线杆往后退。他的耳朵竖着,朝着许赋安的方向,尾尖在座椅上轻轻点着,一下一下,像在数心跳。
许赋安坐在他旁边,把拐杖夹在腋下,左腿伸直,石膏磕在座椅扶手上,咚的一声。小白的尾巴停了一下,耳朵往后折了折。许赋安说“没事”,尾巴又继续点了,但节奏乱了,尾尖点几下就缩回去,像是怕再磕着。小北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没说话,把收音机打开,放了一首老歌,声音很低,像是怕吵到谁。
福利院的铁门还是那扇,锈迹斑斑的,门上的漆掉得更厉害了。小北把车停在门口,下车开门。许赋安撑着拐杖站起来,左腿使不上力,晃了一下。小白从另一边下了车,绕过来,站在他旁边,右爪还塞在袖子里,左爪垂在身侧,手指蜷着。他看着那扇铁门,看了一会儿,走了进去。步子很慢,左腿有点拖,是蹲太久了,肌肉僵了。他的尾巴垂在地上,尾尖拖在落叶上,沙沙沙。
梧桐树的叶子已经长满了,密密匝匝的,把太阳挡得严严实实。小白蹲在树下,把右爪从袖子里伸出来,放在膝盖上。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落在他爪子上,把那些秃秃的指尖照得发白。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翻过来看掌心,又翻回去看手背。掌心的纹路还在,弯弯曲曲的,像小时候在地上画的那只老虎。他用左爪的指甲在手背上轻轻划了一下,不疼,指甲太薄了,划不出痕迹。他把右爪塞回袖子里,靠着树干,闭上眼睛。他的耳朵朝前垂着,不是竖起来的那种垂,是耷拉,像两片被雨打湿的叶子。尾巴盘在脚边,一动不动。
许赋安拄着拐杖走到他旁边,把拐杖靠在树干上,撑着树干慢慢蹲下来。左腿弯不了,他只能把腿伸直,用屁股顶着脚后跟,姿势别扭,像一只蜷不起来的刺猬。他蹲好了,把手伸过去,碰了碰小白的爪子。小白的爪子缩了一下,从袖子里伸出来,搭在许赋安手心里。他的爪垫凉凉的,粗粝的,像砂纸。许赋安用拇指按了按他的掌根,那里有一块茧,硬硬的,是刻字磨出来的。小白的尾巴从身后绕过来,轻轻搭在许赋安的小腿上,尾尖点着石膏,嗒嗒嗒,像在敲门,又像在试探。石膏上“小白”那两个字还在,被他的裤子遮住了一半。许赋安把裤腿卷上去,让那两个字露出来。小白的尾巴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点了,这次点得轻了,怕把字点碎似的。
小北把塑料袋放在棚子门口,走过来,蹲在他们旁边。他看着小白的手,看了很久,没说话。他伸手从小白的袖子里把那根灰白色的毛线头抽出来,绕在手指上,绕了两圈,又解开。“安子哥,我先回去了,明天再来。”他站起来,走了几步,又回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许赋安膝盖上。“我妈让带的,说给小白买点好吃的。”信封鼓鼓囊囊的,牛皮纸,边角磨白了。许赋安把它塞进口袋里,和那枚壹角硬币放在一起。小北走了,面包车发动的声音,突突突,越来越远。
小白睁开眼睛,看着那辆面包车拐过巷口,不见了。他把右爪从许赋安手心里抽出来,塞回袖子里,站起来,走到棚子门口。棚子还是那个棚子,歪歪扭扭的,门框上系着的布条还在,是他缝的那条,写着“小白”。字已经看不清了,针脚松了,边角卷起来了,被风扯成了两瓣。他用左爪摸了摸那两个字,摸不出笔画了。他把布条从门框上解下来,攥在手心里,攥成一团,塞进口袋里,和那枚五毛钱硬币放在一起。他的耳朵竖起来,朝着棚子里面,尾巴在地上轻轻扫了两下,扫起一小片落叶。
许赋安拄着拐杖走过来,站在他旁边,看着他。他的耳朵垂下去了,尾巴也不扫了。
“进去吧。”许赋安说。
小白蹲下来,钻进棚子。干草还在,被压出了一个浅浅的凹坑,是他以前蹲的位置。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放在角落,枕头底下露出一截灰色的毛线,是他织的那条围巾。他把围巾抽出来,贴在脸上,蹭了一下。围巾上有洗衣粉的味道,没有许赋安的味道了。他把围巾叠好,放回枕头底下,靠着墙,把右爪塞进袖子里,闭上眼睛。灯管不在这里,这里没有灯管。窗外的光从缝隙里漏进来,一道一道的,落在他脸上。他睁开眼,看着那些光斑。没有嗡嗡声,只有风吹过梧桐叶的沙沙声。他的耳朵竖起来,朝着那个方向,尾尖在地上轻轻扫着。
许赋安把拐杖靠在墙边,撑着墙慢慢坐下来,坐在小白旁边。左腿伸不直,他只能侧着身,把腿搭在干草上。石膏磕在地上,咚的一声,小白的耳朵折了一下,又竖回去了。许赋安把手伸过去,搭在小白的后颈上。那里的毛又短又密,蹭着指腹,软软的,像刚孵出来的小鸡的绒毛。他的手指从后颈划到肩膀,从肩膀划到后背。小白的身体在他手心里慢慢放松了,像一块被太阳晒软的泥巴,塌下来,贴在他身上。他的尾巴从身后绕过来,搭在许赋安腿上,尾尖轻轻点着石膏,嗒嗒嗒,节奏很慢,像是在数自己还有多少力气。
“安子。”小白叫他,声音闷闷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
“嗯。”
“你的腿什么时候能好?”
“医生说六周。”
小白没说话。他把右爪从袖子里伸出来,放在许赋安的腿上,隔着石膏,放在“小白”那两个字上面。他的手指是秃的,指甲没了,爪垫裂了。他把手按在那两个字上,按到石膏的温度和他的体温一样。许赋安把手覆上去,握住了他的爪子。手指插进指缝里,指腹贴着他的爪垫,掌根贴着他的掌根。两只手扣在一起,扣得不紧,但不松。小白的尾巴在石膏上点了两下,节奏快了,然后又慢了,最后停在“白”字那一撇上,不动了。
棚子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到干草被压扁的声音。风吹过梧桐树,叶子沙沙响,声音从棚子外面涌进来,把整个棚子灌满了。小白的耳朵慢慢竖起来,朝着外面,尾尖又开始点了,一下一下,和风声叠在一起。许赋安低下头,用嘴唇碰了碰他的耳朵尖。小白的耳朵抖了一下,缩了缩,又慢慢展开。尾巴在石膏上点得更快了,嗒嗒嗒嗒嗒,像在敲鼓,又像藏不住的心跳。许赋安笑了,说“痒?”小白摇头,耳朵更红了,从耳尖一直红到耳根,在白毛的映衬下像两片被烫过的花瓣。他把脸埋进许赋安的肩窝里,鼻尖抵着他的锁骨,湿湿的,凉凉的。他的尾巴不点了,缠在许赋安的小腿上,缠得很紧,毛茸茸的,滚烫的。他用左爪抓住许赋安的衣服,攥着,攥了很久,攥到指节发白。
“安子。”
“嗯。”
“你的心跳好快。”
“因为你。”
小白把脸从他肩窝里抬起来,看着他的眼睛。暮色里,许赋安的眼睛亮亮的,里面的光不是反射的,是从里面自己亮起来的。那层光从他们认识的第一天就在了,从梧桐树下那半个包子开始,一点一点地亮,亮到今天。小白在那层光里看到了自己——秃秃的指尖,掉了毛的头皮,裂开的爪垫,还有那双红红的、布满血丝的眼睛。他没有躲,他看着那个自己,看了很久。许赋安伸手把他额前的头发拨到一边,露出额头上一块淡淡的疤,是小时候在福利院磕的。他没有躲,他让许赋安看着。
“小白。”
“嗯。”
“你头发长出来了。”
小白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头顶。新长出来的毛是灰白色的,短短的,硬的,像猪鬃,扎手。他用左爪的指甲掐了一小撮,拔下来,放在许赋安手心里。那撮毛很轻,轻到像一口气就能吹走。许赋安把它攥在手心里,攥了很久,攥到那撮毛和他的掌纹贴在一起,分不清哪是毛哪是线。
“以后会长回来的。”许赋安说。
小白没说话。他把头靠在许赋安肩膀上,耳朵贴着他的脖子。许赋安的心跳从颈动脉传过来,咚咚咚,节奏乱了,不是病的乱,是那种被什么东西塞满了之后的乱。小白把那些咚咚咚存在耳朵里,存到心跳都记得。他闭上眼睛,把那枚五毛钱硬币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石膏上,立在“白”字旁边。硬币立住了,它没倒。许赋安伸出手,把那枚壹角硬币也掏出来,放在“小”字旁边。两枚硬币挨在一起,一枚磨平了兰花,一枚磨平了国徽。风吹过来,它们晃了一下,没有倒。两枚硬币在风里轻轻碰了一下,发出极细微的叮声,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了一下钟,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小白睁开眼睛,看着那两枚硬币,看了很久。他伸出左爪,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那枚五毛的。硬币倒了下去,滚到石膏的边缘,卡在干草缝里。他没有去捡。他把右爪从许赋安手心里抽出来,塞回袖子里。他的尾巴从许赋安小腿上滑下来,盘在自己脚边。
“安子。”
“嗯。”
“你会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等我。”
许赋安把手伸过去,握住他的左爪,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掰直,摊在掌心里。他用指甲在小白的掌心上写了一个字——从生命线划到感情线,一笔,一划。“舍不得。”他写完,把手收回来。小白看着自己的掌心,掌纹还在,弯弯曲曲的。他摸不到那个字了,指尖的神经被电坏了,触觉钝了。但他看到了许赋安写的时候手指的走向,一横,一撇,一捺。他把那个字记住了,和“安子”放在一起,和“小白”放在一起,和那枚刮不响的五毛硬币放在一起。他靠着墙,把右爪塞进腋下。窗外的光暗了,梧桐叶的沙沙声越来越轻,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书。他把那个字压在心跳下面,心跳很慢,但每一跳都在说:舍不得。舍不得。舍不得。他睁开眼睛,把那枚五毛硬币从干草缝里捡起来,攥在手心里,攥到硬币的边缘硌着他的掌纹。他把硬币贴在嘴唇上,凉了一下,就被体温捂热了。他把它塞回袖子里,和那枚壹角的挨着。它们在他的袖子里沉默着,一个磨平了兰花,一个磨平了国徽。他用左爪隔着袖子摸了摸它们,摸不出哪枚是哪枚了。他靠着墙,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