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福利院的第一个早晨,小白是被阳光晃醒的。棚子门口没有门,只有一条破布帘子,风把帘子吹开一道缝,光从缝里挤进来,直直地打在他脸上。他眯起眼睛,把右爪从袖子里伸出来,挡在眼前。光穿过他的指缝,落在脸上,一道一道的,像笼子的栏杆。他把手放下来,那些栏杆消失了。他盯着棚顶,棚顶是干草铺的,缝隙里透出灰白色的光。没有灯管,没有嗡嗡声。他的耳朵转了一下,朝着棚子外面。有鸟叫,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还有许赋安的呼吸声。许赋安睡在他旁边,面朝他,左腿伸不直,搭在干草上,石膏磕着墙,发出细微的摩擦声。他的头发乱糟糟的,垂在额前,遮住了半张脸。小白伸出左爪,用指尖把那缕头发拨到一边。许赋安的眉毛动了一下,没醒。他的指尖停在他眉骨上,那里的皮肤很薄,能感觉到底下的温度。他把手缩回来,塞回袖子里。
他坐起来,靠着墙,把右爪从袖子里伸出来,放在膝盖上。晨光从布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爪子上,把那些秃秃的指尖照得发白。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翻过来看掌心,又翻回去看手背。掌心的纹路还在,弯弯曲曲的。他用左爪的指甲在手背上轻轻划了一下,不疼,指甲太薄了,划不出痕迹。他把右爪塞回袖子里,撑着墙站起来。腿蹲麻了,膝盖弯了一下,他扶着墙站稳。许赋安翻了个身,左腿的石膏磕在地上,咚的一声。小白停了一下,等他没再动,才弯腰钻出棚子。梧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地上的落叶比他进去的时候多了。他蹲下来,捡了一片,放在手心里。叶子是绿的,边缘有点黄,叶脉一根一根的,清清楚楚。他用左爪的指甲沿着叶脉划了一道,叶子破了一个口子,绿色的汁液沾在他指甲上。他把叶子放在树根下面,用土盖住,站起来,去食堂。
食堂的老阿姨正在熬粥,看到他站在门口,愣住了。手里的勺子停在半空,粥从勺边滴下来,滴在灶台上,啪嗒一声。她把勺子放下,走过来,站在他面前,看着他。她的嘴张了张,没说话,伸手在他胳膊上摸了一下,又摸了一下,像在确认他是真的。小白没躲。老阿姨把手缩回去,转身走回灶台,端了一碗粥,拿了两个包子,放在桌上。“吃。”小白坐下来,用左爪拿起筷子,夹了一个包子,咬了一口。白菜馅的,咸了。他嚼着,把包子咽下去,又咬了一口。老阿姨在旁边站着,看着他的右爪塞在袖子里,看着他的左爪指甲裂了好几道,看着他头顶上那些灰白色的、短短的新毛,看着他的耳朵垂着,尾巴拖在地上。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转过身去,肩膀动了一下,没出声。
小白把粥喝了,把包子吃了,把碗放在水池里,站起来,走出食堂。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他的耳朵竖起来,朝着太阳的方向,尾尖轻轻点着地面。他走回梧桐树下,蹲在树根旁边,把右爪从袖子里伸出来,放在膝盖上。他用左爪的指甲在泥地上写了一个字——“安”。写歪了,竖钩弯了,撇拖得太长。他看着那个字,用左脚把它抹掉了。他又写了一个,这次写的是“小”。小的一竖写直了,但白的撇还是拖了。他用爪子把“白”的撇刮短了一点,看着顺眼了,把手缩回来。
许赋安拄着拐杖从棚子里出来,左腿拖着,石膏在地上蹭出一道浅浅的白印。他走到小白旁边,把拐杖靠在树干上,撑着树干慢慢蹲下来。蹲好了,他伸手把小白额前的头发拨到一边,露出额头上的疤。小白的耳朵折了一下,又竖回去了。
“你起这么早?”许赋安问。
“睡不着。”小白把右爪从袖子里伸出来,放在许赋安手心里。许赋安握住他的爪子,拇指按着他的掌根,那块茧硬硬的。“你的手还疼吗?”小白摇头。指甲不疼了,指甲已经没有了。疼的是指甲根部的肉,红红的,嫩嫩的,碰到什么都像针扎。他没有说。他把手缩回来,塞回袖子里。
许赋安看着他的右爪缩进去的那截袖子,袖口磨毛了,边角起了线头。他用手指把那根线头捻了捻,捻断了,把线头扔在地上。风吹过来,线头飘起来,落在落叶堆里,找不到了。小白用左爪在地上又写了一个“安”字,这次写直了,竖不弯了,撇也不拖了。许赋安伸出手指,在那个“安”字旁边写了一个“小”。“小”字的竖钩也直了。两个字挨在一起,像两棵并排的树,歪着,但靠得住。小白用爪子把两个字抹掉了。
“别抹。”许赋安说。小白停下来,看着那两团模糊的字迹,泥地上只剩两道灰色的印子。他把手缩回去,塞回袖子里。许赋安把手覆在他左爪上,手指插进他的指缝里,扣住了。小白的爪垫贴着他的手背,粗粝的,温热的。许赋安的手比他小一圈,手指比他细,指甲修得整整齐齐。小白看着那只手,翻过来看掌心,又翻回去看手背。他用左爪的指尖在许赋安手背上轻轻划了一下,许赋安没躲,看着他。他的指尖没有指甲,划不出痕迹,只有肉贴肉的感觉。他的耳朵竖着,尾巴在地上轻轻扫着。
“安子。”
“嗯。”
“你的腿拆了石膏,要去上学吗?”
许赋安愣了一下。“去。六月就高考了。”
小白没说话。他把手从许赋安手心里抽出来,塞回袖子里。他的尾巴不扫了,盘在脚边,一动不动。他的耳朵垂下来了,搭在脑袋两边。他看着地上那两团模糊的字迹,看了很久。
“小白。”许赋安叫他。
小白没应。他把右爪从袖子里伸出来,放在膝盖上,看着那些秃秃的指尖。他想起那个人说的话——“他的社会关系里有你。你是兽人。你有被收容的记录。只要你在,他就会被查,被审,被退档。”他把那些话咽下去了,咽到肚子里,和那些被电击的疼痛混在一起。他用左爪盖住右爪,把右爪塞回袖子里。
“安子。”
“嗯。”
“你高考的时候,我去陪你。”
许赋安看着他。小白的眼睛是红的,但红不是泪,是血丝。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根被压弯了无数次的草,又弹了一下。许赋安把手伸过去,握住了他的左爪。
“好。”他说。
风吹过梧桐树,叶子沙沙响。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落在他们身上,一块一块的,像碎金子。小白的尾巴从脚边抬起来,搭在许赋安腿上,尾尖轻轻点着石膏,嗒嗒嗒。许赋安低下头,用嘴唇碰了碰他的耳朵尖。小白的耳朵抖了一下,缩了缩,又慢慢展开。尾巴点得更快了,嗒嗒嗒嗒嗒,像在敲鼓。许赋安笑了,说“痒?”小白摇头,耳朵更红了。他把脸转开,看着棚子。棚子门口系着的那条布条已经没了,被他扯下来塞进口袋里。门框上只剩两根断掉的线头,在风里晃。他看着那两根线头,看了一会儿,把目光移开。
中午,小北来了。他骑着自行车,车筐里放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几个饭盒。他把自行车撑在梧桐树下,走到棚子门口,蹲下来。他把饭盒一个一个拿出来,摆在干草上。红烧肉,炒鸡蛋,一盒米饭,还有一碗汤。他把筷子递给许赋安,把勺子递给小白。小白接过勺子,用左爪捧着碗,喝了一口汤。烫的,他嘶了一声。小北看着他,看着他的右爪塞在袖子里,看着他左爪的指甲裂了好几道。他把目光移开,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在小白碗里。
“小白,你多吃点。”小北的声音不大,像是怕吵到谁。
小白把那块肉吃了,嚼了很久。他咽下去,又夹了一块。他把那碗饭吃完了,把汤也喝完了。小北把饭盒收起来,塞回塑料袋里,站起来。
“安子哥,我先回去了,明天再来。”他走了几步,又回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塞在许赋安手里。“这是林远律师的电话,他说有事找他。”他转身走了,自行车的声音越来越远。
许赋安把纸条叠好,塞进口袋里,和那枚壹角硬币放在一起。小白靠着树干,把右爪塞进袖子里,闭上眼睛。他的耳朵竖着,朝着自行车消失的方向。许赋安把手伸过去,搭在他后颈上。那里的毛又短又密,蹭着指腹,软软的。他的手指从后颈划到肩膀,从肩膀划到后背。小白的身体在他手心里慢慢放松了,他的尾巴从身后绕过来,搭在许赋安腿上。
“安子。”
“嗯。”
“小北瘦了。”
许赋安没说话。他看着小北消失的方向,巷口空空的。他把手从小白背上收回来,放在自己腿上。石膏是凉的,他的手也是凉的。他用右手握住自己的左手,把手捂热。他把那枚壹角硬币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石膏上,立在“白”字旁边。硬币立住了,它没倒。他把硬币拿起来,贴在嘴唇上,冰凉。他想起小北刚才看小白的眼神,看他的手,看他秃秃的指尖,看他裂开的爪垫。那眼神不是嫌弃,是心疼。他把硬币塞回口袋。
小白睁开眼睛,看着梧桐树的叶子。叶子绿绿的,密密匝匝的,风一吹,哗啦啦响。他用左爪的指甲在树干上划了一道,划出一道浅浅的白印。他想起墙上的刻痕,深的浅的,深的浅的。他把手缩回来,塞回袖子里。他把那枚五毛钱硬币从袖子里抠出来,放在地上,滚到树根旁边,卡在树皮的缝隙里。他没有去捡。他用指甲刮了一下,没有声音。他刮了很多下,都没有声音。他把硬币塞回袖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