拆石膏那天,小北又借了周老板的面包车。银灰色的,后座的空塑料筐少了两只,多了一箱橘子。周老板说“给小白带的”,小北把橘子搬上车,放在许赋安脚边。橘子是橙红色的,圆滚滚的,挤在一起,把塑料袋撑得鼓鼓囊囊的。小白蹲在后座,右爪塞在袖子里,左爪按着那箱橘子,指腹压着橘子的皮,感受着那层微微的弹性和果皮表面细密的油点。橘子是凉的,他的手指是凉的,贴在一起,分不清了。许赋安坐在他旁边,把拐杖夹在腋下,左腿伸直,石膏磕在座椅扶手上,咚的一声。小白的尾巴停了一下,耳朵往后折了折,然后继续点了,尾尖落在座椅上,一下,一下。
面包车开了四十分钟,到医院。小白从车上跳下来,左腿蹲麻了,膝盖弯了一下,他扶着车门站稳。他的尾巴拖在地上,尾尖沾了一层灰,他甩了甩,灰没甩掉,他用手拍了拍。许赋安拄着拐杖走过来,石膏磕在水泥地上,当当当。小白走在他旁边,步子很慢,左腿还有点拖。他没有扶许赋安,许赋安也没有扶他。两人并排走着,中间隔着一臂的距离,偶尔肩膀碰一下,又弹开。
骨科在二楼。小白没有坐电梯,走楼梯。他的腿没力,每上一级都要用手扶着栏杆。栏杆是铁的,凉凉的,他的爪子贴在上面,爪垫感受到金属的冰凉和扶手上细小的凹坑。许赋安跟在后面,拄着拐杖,左腿拖上去,右腿跟上去,石膏磕在台阶边缘,咚咚咚。小白停下来,等他。他跟上来了,小白继续走。两人一前一后,谁也没说话。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拐杖敲地的声音和爪子踩在地板上的沙沙声。
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戴着眼镜,白大褂上别着工牌,姓刘。他让许赋安坐在诊床上,把腿伸直,用手摸了摸石膏,又敲了敲。他听了一会儿,把石膏锯了。电锯嗡嗡响,小白站在旁边,右爪塞在袖子里,左爪垂在身侧,手指蜷着。他听着那个声音,耳朵竖着,朝着电锯的方向,尾尖在地上轻轻点着。电锯的声音停了,他的尾巴也停了。医生把石膏掰开,露出里面那条腿。腿很白,是捂了太久没见光的那种白,细了一圈,肌肉萎缩了,皮肤上有一层脱落的皮屑,像蛇蜕下来的旧皮。那道疤还在,粉红色的,凸起的,从膝盖一直延伸到脚踝,像一条蜈蚣。小白看着那道疤,看着它从膝盖弯弯曲曲地爬到脚踝,他左爪的指甲在掌心里掐了一道印子。
许赋安低头看着自己的腿,动了动脚趾。脚趾能动,他试着抬了一下腿,抬不起来。医生让他做康复训练,每天走路,每天抬腿,每天勾脚趾,不能怕疼。许赋安点了点头,把裤腿放下来。小白蹲下来,把裤腿又卷上去,用左爪的指尖摸了摸那道疤。从膝盖摸到脚踝,摸了一遍,又摸了一遍。那道疤摸起来硬的,凸起的,像一条干涸的河。他把手缩回来,塞回袖子里。他的耳朵垂着,尾巴在地上僵硬地绷着。
医生说可以去拿药了,把一张单子递给小北。小北接过单子,走了。小白站在诊室门口,靠着墙,把右爪从袖子里伸出来,放在膝盖上。他的手指是秃的,指甲没了,爪垫裂了。他用左爪的指甲在右手的掌心里划了一下,不疼。他用左爪的指甲在许赋安那道疤上轻轻划了一下,许赋安嘶了一声。他停下来,看着许赋安。
“疼?”小白问。
“不疼。”
“你嘶了。”
“痒。”
小白没说话。他把手缩回来,塞回袖子里。他的尾巴从地上抬起来,搭在许赋安的小腿上,尾尖点着那道疤,一下,一下,轻轻的,像怕把它点碎。许赋安把手覆在他左爪上,握住了。小白的爪垫贴着他的手背,粗粝的。许赋安的手指插进他的指缝里,扣住了。小白的尾巴点得更轻了,尾尖在那道疤上慢慢地画着圈。
小北拿了药回来,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几盒药和一管药膏。他把袋子递给许赋安,许赋安接过去,塞进口袋里。三人下楼。小白走楼梯,许赋安拄拐杖,小北跟在后面,手里拿着那个塑料袋。出了医院大门,阳光很好。小白眯起眼睛,把右手举到额前,挡住光。光穿过他的指缝,落在他脸上,一道一道的。他把手放下来,那些条纹消失了。他上了面包车,蹲在后座,把右爪塞在袖子里,左爪按着那箱橘子。橘子被太阳晒了一上午,皮是温的。他的手指在橘子皮上轻轻按了一下,又按了一下,橘子皮弹回来。
回到福利院,小北把橘子搬进棚子,放在角落里。他把许赋安的拐杖靠在墙边,把药膏放在枕头旁边。他蹲在棚子门口,看着小白,看了一会儿。
“安子哥,小白,我先回去了。明天再来。”他转身走了。自行车的声音越来越远。
小白靠着树干,右爪塞在袖子里,左爪放在膝盖上。许赋安拄着拐杖走过来,撑着树干慢慢蹲下来。蹲好了,他把手伸过去,碰了碰小白的爪子。小白的爪子缩了一下,从袖子里伸出来,搭在许赋安手心里。他的爪垫凉凉的。许赋安用拇指按着那块茧,按了几下,又按了几下。小白的尾巴从身后绕过来,搭在许赋安的小腿上,尾尖点着那道疤,嗒嗒嗒。
“安子。”
“嗯。”
“你的腿会好。”
“嗯。”
“会走路。”
“嗯。”
“会跑。”
“嗯。”
小白没说话了。他把头靠在许赋安肩膀上,耳朵蹭着许赋安的脖子。他的尾巴不点了,缠在许赋安的小腿上,缠得很紧。他的左爪抓住许赋安的衣服,攥着,攥了很久。
棚子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到橘子滚动的声音。那箱橘子里有一个滚了出来,停在干草上,橙红色的,圆滚滚的。小白用左爪把它拿起来,贴在脸上,凉凉的。他用指甲在橘子皮上划了一道,橘子汁渗出来,沾在他的指甲上。他把橘子放在许赋安手心里,许赋安握住了。两人之间隔着那个橘子,橘子的皮被指甲划破了,橘子汁顺着许赋安的指缝往下淌。他用舌头舔了一下,甜的。
小白用左爪把橘子从他手里拿过来,掰成两半。一半递给许赋安,一半自己拿着。他咬了一口,酸得眯起眼睛。许赋安笑了。他把自己的那半也吃了,酸的,皱了一下眉。
小白把那半个橘子吃完了,把皮放在干草上。他靠着树干,把右爪塞进袖子里,闭上眼睛。他的耳朵竖着,朝着许赋安的方向。太阳从树叶间漏下来,落在他脸上,一块一块的。许赋安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秃秃的指尖搭在自己的袖口上,看着他嘴角沾着的橘子汁,看着他耳朵上那层细密的绒毛在阳光下泛着银色的光。他伸出手,用指腹把那滴橘子汁蹭掉了。小白没睁眼。他的尾巴在许赋安腿上轻轻拍了两下,像是在说:知道了。知道了。
他把那枚壹角硬币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石膏上。石膏已经拆了,腿上只有那道疤。他把硬币放在疤的旁边,硬币立住了,它没倒。他盯着那枚硬币,看着它上面那圈模糊的兰花轮廓。风吹过来,硬币晃了一下,没有倒。他把硬币拿起来,贴在嘴唇上,亲了一下,塞回口袋。他靠着树干,把小白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腿上。小白的爪子凉凉的,他的腿也是凉的。他把小白的手捂在手心里,捂了很久。他的手热了,小白的爪子也跟着热了。他的尾巴在许赋安腿上拍了两下,节奏快了,又慢了。
“安子。”
“嗯。”
“你会走路了。”
“嗯。”
“会跑了。”
“嗯。”
“会走了,会跑了,你就要走了。”小白的声音很轻,轻到像风。
许赋安看着他的脸。他的眼睛闭着,耳朵垂着,尾巴不拍了。他用手指把他的耳朵拨起来,耳朵又垂下去了。他再拨,又垂。他第三次拨的时候,小白抓住了他的手指,握在掌心里。他睁开了眼睛,眼睛是红的。不是哭,是没睡好。
“我不走。”许赋安说。小白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把脸转开了。他的尾巴从许赋安腿上滑下来,盘在自己脚边。
太阳从树叶间漏下来,落在他们身上,碎金一样。小白用左爪在地上写了一个字。他写的是“安”,竖钩写直了,撇不拖了。他写完,看了很久,用脚把它抹掉了。他把右爪从袖子里伸出来,放在膝盖上,看着那些秃秃的指尖。他想起在墙上刻的那些字,几千个“安”,刻到指甲裂了,刻到爪尖磨烂了,刻到骨头都露出来了。它们还在那面墙上,墙还在鸿志里面。他不会再去看了,他不想再看到那些字。那些字会让他想起自己是怎么用指甲刻的,用血涂的,用骨头磨的。那些字会让他想起自己为了许赋安能高考,签了放弃声明,把自己还回去了。
他把右爪塞回袖子里。他用左爪抓住许赋安的手,扣紧了。许赋安也扣紧了他的手。两人的手在干草上扣在一起,一动不动。风吹过梧桐树,叶子沙沙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