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七号,天晴。许赋安起得比闹钟早。窗帘没拉严,光从缝隙里挤进来,落在地板上一道长长的白线。他坐在床边,把透明文件袋打开,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在床上。准考证,身份证,2B铅笔,橡皮,黑色签字笔,尺子,圆规。他数了一遍,装回去,又打开数了一遍。小白蹲在窗户下面,右爪塞在袖子里,左爪放在膝盖上。他看着许赋安把文件袋翻来覆去地检查,看着他的手指在袋口捏了又捏。他的尾巴在地上轻轻扫着,尾尖卷起来又展开。许赋安把文件袋抱在怀里,深吸了一口气,站起来。
“走吧。”他说。
小白站起来,走到他旁边。两人并排站着,肩挨着肩。小白比许赋安高半个头,他微微低着头,把耳朵朝许赋安的方向偏了偏。许赋安伸手把他额前的头发拨到一边,露出额头上的疤。小白没躲。他的尾巴从身后绕过来,搭在许赋安的小腿上,尾尖点着,嗒嗒嗒。
“别紧张。”小白说。
“不紧张。”许赋安说。
小白把尾巴收回去,两人走出旅馆。
考场门口已经站满了人。考生、家长、交警、志愿者,各色各样的。有人在背古诗,有人在啃面包,有人在抹眼泪。小白站在马路牙子上,把右爪塞在袖子里,左爪垂在身侧。他比旁边的人高出一大截,白色的毛在人群里很扎眼。有人看了他一眼,又把目光移开了。他的耳朵朝前垂着,尾巴盘在脚边,一动不动。许赋安站在他旁边,把文件袋夹在腋下,看着那扇铁门。铁门是黑色的,敞开着,里面是一条长长的通道,尽头是教学楼。他看不到考场,只能看到楼门口拉着的红色警戒线。
“我进去了。”许赋安说。
小白点头。
许赋安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小白还站在原地看着他,他的右爪从袖子里伸出来了一半,又缩回去了。许赋安笑了一下,转回头,走了。他走进铁门,走过通道,走到教学楼门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小白还站在马路牙子上,比他高了半个头,白色的毛在阳光下发亮。他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看到他的尾巴在身后轻轻摇了一下。他转回头,走进教学楼。
小白看着许赋安的背影消失在教学楼门口。他蹲下来,蹲在马路牙子上,把右爪从袖子里伸出来,放在膝盖上。指甲已经长出来一小截了,薄薄的,透明的,边缘有点软。他用左爪的指甲轻轻刮了刮右手拇指的指甲,刮不掉。他把右爪塞回袖子里,靠着电线杆,把尾巴盘在脚边。他的耳朵朝前垂着,听着周围的声音。有人在背政治,有人在哭,有人在打电话说“妈我进去了”。他把那些声音过滤掉,只留铁门那边的动静。
旁边一个老太太看了他一眼,从保温袋里掏出一个包子递给他。“吃吧,热的。”小白接过来,咬了一口,白菜馅的,咸了。他把包子吃完了,把纸叠好,塞进口袋里。老太太又递了一瓶水过来,他接过去喝了一口,把瓶盖拧紧,还给她。
“你也等人?”老太太问。
小白点头。
“儿子?”
小白想了想。“嗯。”
老太太笑了,没再说话。小白把右爪从袖子里伸出来,看着那些新指甲。他用左爪的指甲在右手掌心里划了一下,能感觉到一条浅浅的痕迹。他把手缩回去。
考场里面,许赋安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桌子上。他把准考证和身份证放在桌子左上角,把笔袋放在右上角。监考老师是个中年女人,戴着眼镜,穿着蓝色的衬衫。她走到他旁边,看了一眼他的准考证,又看了一眼他的脸。“许赋安?”他点头。她在表格上打了个勾,走了。
铃声响了。卷子发下来了。语文。他把卷子从头到尾翻了一遍,深吸一口气,开始答题。第一道题,论述类文本阅读。他看了三遍,选了C。他继续往下做。笔尖在纸上沙沙响。他听着那个声音,想起小白在棚子里听写字的声音,想起他说“你写字的沙沙声和我在墙上刻字不一样”。他把笔握紧了一点,继续写。
考场外面,小白蹲在马路牙子上,把右爪从袖子里伸出来,放在膝盖上。他用左爪的指甲轻轻抠着右手的指甲边缘,把那层薄薄的硬皮慢慢剥下来。硬皮一小片一小片地掉在地上,被风吹走了。新指甲露出来的部分更多了,透明的,薄薄的,能看到底下粉红色的甲床。他把右爪举到眼前看了很久,把手指一根一根地伸直,弯曲,伸直,弯曲。新指甲不疼了。他把右爪塞回袖子里,靠着电线杆,把尾巴盘在脚边。他闭上眼睛,把许赋安走进教学楼的样子想了一遍,左腿还有点拖,但走得比以前稳了。他把那个画面存到耳朵里,存到心跳都记得。他的心跳很慢,但每一跳都在说:会考好的,会考好的,会考好的。
太阳从东边挪到了头顶。第一场结束了。铁门开了,考生涌出来。小白站起来,腿蹲麻了,扶着电线杆站稳。他在人群里找许赋安。找到了。许赋安穿着那件薄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头发乱糟糟的。他笑着朝他走过来,眼睛亮亮的。
“考得怎么样?”小白问。
“还行。”
小白看着他的脸,看着他的笑。他把右爪从袖子里伸出来,放在许赋安手边。许赋安握住了,他的手指是凉的,小白的爪子也是凉的。两人握了一会儿,松开了。小白把右爪塞回袖子里,用左爪抓住许赋安的手,扣住了。他的尾巴从身后绕过来,搭在许赋安的小腿上,尾尖点着,嗒嗒嗒。
“还有三场。”许赋安说。
小白点头。
下午,数学。小白蹲在马路牙子上,把右爪从袖子里伸出来,放在膝盖上。他用左爪的指甲在右手掌心里划了一下,又划了一下,划出一道浅浅的白印。他把手缩回去。太阳很晒,他把右爪举到额前,挡住光。光穿过他的指缝,落在他脸上,一道一道的。他把手放下来,那些条纹消失了。他等着。等铁门开,等许赋安出来,等他说“还行”或者“不好”。他在心里把“没关系”准备了十几遍。
铁门开了。许赋安出来了。他的小揪揪散了,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他走到小白面前,站住了。
“数学有点难。”
“没关系。”
小白把右爪从袖子里伸出来,放在许赋安手边。许赋安握住了。两人的手在阳光下扣在一起,小白的白毛,许赋安的手指,交缠着。他的尾巴从身后绕过来,搭在许赋安的小腿上,尾尖点着那道疤,嗒嗒嗒。
第二天,文综,英语。小白蹲在马路牙子上,把右爪从袖子里伸出来,放在膝盖上。指甲又长了一点,边缘不那么软了,硬了一点。他用左爪的指甲刮了刮,刮不动。他把右爪塞回袖子里。
最后一门。英语。小白蹲着,把右爪从袖子里伸出来,放在膝盖上。他看着那些新指甲,薄薄的,透明的,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他用左爪的指腹一根一根地摸过去,从拇指摸到小指,从小指摸回拇指。指甲根部的皮肤不红了,粉白色的,嫩嫩的。他把右爪举到眼前,五根手指,五片指甲,都长出来了。他的尾巴在地上轻轻扫着。
铁门开了。许赋安出来了。他是笑着出来的,头发乱糟糟的,外套拉链拉到了最上面。他走到小白面前,站住了,喘着气。
“考完了。”他说。
小白看着他的眼睛,看着他眼睛里自己的影子。秃秃的指尖,掉了毛的头皮,裂开的爪垫。他之前不敢看,现在他看了,也没躲。
“回家。”许赋安说。
小白点头。
两人走过马路,走过旅馆门口。小北站在旅馆门口等着,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几个饭盒。他看着他们走过来,把塑料袋递给小白。“我妈做的,庆祝你考完。”
小白接过去,把塑料袋抱在怀里。袋子里有饭盒,饭盒里有菜,菜还是热的,隔着塑料袋能感觉到温度。他把塑料袋贴在胸口,尾巴在身后轻轻摇着。
许赋安上楼收拾东西,小白蹲在旅馆门口等他。他把右爪从袖子里伸出来,放在膝盖上。新指甲在阳光下薄得透光,他用左爪的指甲轻轻刮了刮,刮出一道细细的白印。他把右爪举到眼前,拇指的指甲已经长到和甲床平齐了,食指的短一点,中指的更短。他数了一遍,又把手指一根一根伸直。五根手指,五片指甲,都在。他把右爪塞回袖子里。
许赋安拎着塑料袋从旅馆出来,袋子里装着那本政治课本和那枚壹角硬币。他的左腿还有点瘸,但走得比以前稳了。两人走到公交站,车来了,上去,坐在最后一排。小白靠着车窗,额头抵着玻璃。许赋安坐在他旁边,把塑料袋放在膝盖上。车开了,窗外的树往后退,房子往后退,电线杆往后退。小白用左爪在玻璃上写了一个字——“安”。写歪了,竖钩弯了。许赋安伸出手指,在那个“安”字旁边写了一个“小”。“小”字的竖钩也弯了。两个人写的字歪到一起,像两条扭在一起的虫子。小白没有擦。
公交车到站了。两人下车,走过巷口,走进福利院。梧桐树的叶子密密匝匝的,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落在棚子门口,一小块一小块的。许赋安走进棚子,把塑料袋放在干草上,把枕头底下的卷子拿出来,一张一张摞好。数学,英语,语文,文综。他把那沓卷子抱在怀里,走出了棚子。
小白蹲在树下,看着他把卷子抱到福利院后面的空地上,放下,蹲下来,划了一根火柴。火柴头亮了一下,火苗窜起来,卷子开始烧。纸卷曲了,变黑了,灰烬飘起来,落在干草上,被风吹散了。许赋安蹲在那里看着火,看着那些卷子变成灰。他蹲了很久,久到火灭了,久到灰被风吹干净了。
小白走到他旁边,蹲下来。他把右爪从袖子里伸出来,放在许赋安手心里。许赋安握住他的爪子,拇指按着他的掌根。那里有一块茧,软了,不硬了,颜色也浅了。
“考完了。”许赋安说。
小白把右爪抽回去,塞回袖子里。他的尾巴从身后绕过来,搭在许赋安的小腿上,尾尖点着那道疤,嗒嗒嗒。
两人蹲在福利院的空地上,看着那堆灰。风吹过来,灰飘起来,落在他们身上,落在小白的白毛上。小白没有抖,他让那些灰落在他的毛上,和白色混在一起。等灰落完了,他站起来,把许赋安也拉起来。两人走回棚子,把门帘放下来。棚子里暗了,只有几道光线从缝隙里漏进来。小白靠着墙,把右爪塞进袖子里。许赋安躺下来,把左腿伸直,闭着眼睛。他的呼吸很轻,轻到像怕惊动什么。小白听着那道呼吸声,把右爪从袖子里伸出来,放在许赋安的腿上,隔着裤子,放在那道疤上面。他的手是凉的,许赋安的腿也是凉的。他把手按在那里,按到疤的温度和他的体温一样。
夕阳从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手上,把那些新指甲照得发亮。他的尾巴在地上轻轻扫着,扫起一小片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