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白在餐厅干了半个月后,后厨来了一个新的帮厨。
一只灰猫,瘦高,耳朵缺了一小块,尾巴断了一截,走路的时候后腿有点拖,像受过伤。他蹲在厨房门口,把右爪从袖子里伸出来,放在膝盖上,等黄老板发话。
黄老板看了他一眼,指了指角落里的菜筐。“把那筐土豆削了。”
灰猫把右爪塞回袖子里,站起来,走到菜筐前面蹲下,拿起削皮器,开始削土豆。
他的右手很稳,削下来的皮薄薄的,连成一条,没有断。小白蹲在旁边切青椒,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中午,客人多起来。
小白在两个灶之间来回跑,颠锅、调味、装盘。灰猫蹲在角落,把削好的土豆泡进水里,又把洗好的青菜码在案板上。他没有被安排切菜,也没有被安排炒菜,只是打杂。
收工的时候,他蹲在厨房门口,把右爪从袖子里伸出来,放在膝盖上。
小白走过去,蹲在他旁边。两人并排蹲着,谁也没说话。灰猫的尾巴断了一截,尾尖的毛磨秃了,光秃秃的一小截。他的耳朵缺了一块,边缘的毛也掉了,露出粉白色的皮肤。
“你叫什么?”小白问。
“阿七。”灰猫把右爪塞回袖子里。“你呢?”
“小白。”
阿七把“小白”两个字在嘴里念了一遍,没有评价。他站起来,走到水池边,把手上的泥冲掉,甩了甩,插进口袋里。他转身走了。小白蹲在门口,看着他走出后门,尾巴拖在地上,断了一截的尾尖在门槛上轻轻蹭了一下。
第二天,阿七来得比小白还早。他蹲在灶台前面,把昨天泡着的土豆捞出来,沥干水,切成片。刀工很好,薄厚均匀,整齐地码在案板上。
小白蹲在他旁边,开始切洋葱。洋葱辣眼睛,他用袖子蹭了一下,眼泪流下来了。阿七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巾,递给他。小白接过去,擦了擦眼睛,把纸巾攥在手心里,没有扔,塞进口袋里。
中午,黄老板让阿七试菜。番茄炒蛋。
阿七蹲在灶台前面,把番茄切成块,蛋液搅散,起锅烧油,蛋液倒进去,用筷子快速搅散,盛出来,再炒番茄,炒出汁,把蛋倒回去,翻炒两下,调味,关火,装盘。
一气呵成,比小白第一次试菜的时候快了一大截。
黄老板夹了一口,嚼了嚼,没有说话。他把筷子放下,转身走了。
小白蹲在旁边的案板后面,看着阿七把灶台擦干净,把刀洗了,放回刀架上。他没有说话,也没有问。
晚上收工,两人蹲在餐厅后门的台阶上等公交。风很大,小白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了下巴。阿七蹲在他旁边,把右爪塞在袖子里,看着路上的车来车往。
“你以前在哪干过?”小白问。
“南边。一个小饭馆,老板姓刘。”阿七顿了顿。“后来饭馆关了。”
“为什么关了?”
阿七把右爪从袖子里伸出来,放在膝盖上。他的爪子上有疤,横的,竖的,有的已经淡了,有的还发红。他用左爪的指甲在右手手背上划了一下,划出一道白印。“老板走了。被查了。他偷税漏税,进去了。我们就散了。”
小白没有再问。公交来了,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上了车。阿七跟在他后面,蹲在后门旁边,把右爪塞在袖子里。两人没有坐在一起,中间隔着几个空位。
周末,许赋安去餐厅接小白。他站在门口,看到小白蹲在灶台前面颠锅,旁边蹲着一只灰猫,正在切葱段。
两人配合得很默契。小白炒菜,阿七备菜,一个说完另一个就动起来,不用重复。许赋安蹲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有进去打扰。
收工了,小白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放进抽屉里,走出后门。
“今天怎么来了?”小白蹲在台阶上,把右爪塞回袖子里。
“顺路。”许赋安蹲在他旁边,“那个灰猫是谁?”
“新来的帮厨,叫阿七。”
“他手挺稳的。”
小白把右爪从袖子里伸出来,放在膝盖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嗯。他以前干过。”
许赋安没有多问。两人蹲了一会儿,站起来,往公交站走。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小白走在左边,尾巴垂在地上,尾尖在人行道上拖出沙沙的声响。许赋安走在他右边,手插在口袋里。
小白把右爪从袖子里伸出来,放在他的手边。许赋安握住他的爪子,手指插进他的指缝里,扣住了。
阿七在餐厅干了半个月之后,黄老板让他上灶炒菜了。他炒的第一道菜是青椒肉丝,肉丝没有老,青椒还带着绿,油亮亮的。黄老板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没有评价,把菜端走了。
阿七蹲在灶台前面,把右爪塞回袖子里,尾巴断了一截的尾尖在地上轻轻点着。
小白蹲在他旁边,把切好的土豆丝泡进水里。“你明天还来吗?”
阿七点头。“来。黄老板没说让我走。”
小白没有再问。他把泡土豆丝的盆端到水池边,换了水,放回案板下面。
日子一天一天过,阿七在后厨待了下来。他话不多,干活利索,和小白配合默契,一个备菜,一个炒菜,几乎没有多余的对话。小白炒菜的时候,阿七已经把下一道菜的配料准备好了,放在手边。阿七切菜的时候,小白已经把锅刷好了,火打开了。两人蹲在灶台前面,有时候一整个中午都不说一句话,但菜一道一道端出去,没有出过错。
有一天收工,黄老板把两人叫到柜台前面。他从抽屉里拿出两个信封,一人一个。
“工资。”他说。
小白蹲在柜台旁边,把信封拆开,里面是现金,数了数。阿七也拆开了,数了数。他把钱折好,塞进口袋里,把信封叠成小方块,也塞进口袋。他站起来,走到门口,蹲下来系鞋带——他没有鞋带,他的鞋是松紧口的,他蹲下来假装系了一下,又站起来了。
小白看着他的背影,没有说话。
两人一起走出餐厅。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阿七蹲在门口的台阶上,把右爪从袖子里伸出来,放在膝盖上。他用左爪的指甲在右手掌心里划了一下,划出一道白印。
“小白。”
“嗯。”
“你住哪?”
“城西。老居民区,楼下有一棵无花果树。”
阿七把右爪塞回袖子里。“我去过那边。有一家面馆,牛肉面不错。”
小白没有接话。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那家面馆还在。老板姓周。”他转身走了。
尾巴垂在地上,尾尖在人行道上拖出沙沙的声响。
阿七蹲在台阶上,看着他走远了。他的尾巴短了一截,在地上点了一下,又点了一下。他站起来,往相反的方向走了。
周末,小白在出租屋里煮了粥。粥熬好了,他盛了两碗,放在桌上。
许赋安坐在沙发上翻书,闻到粥的香味,抬起头。“你加了什么?闻着不一样。”
“干贝。黄老板给的,他说煮粥放一点提鲜。”
许赋安端着碗喝了一口,烫得舌尖往回缩。“好喝。”
小白蹲在他旁边,也端着自己的碗喝了一口。“阿七说他去过城西,知道一家面馆。姓周的。”
“周老板的面馆?”许赋安把碗放下,“还在开吗?”
“在。阿七说牛肉面不错。”
“改天去吃。”
小白把碗里的粥喝完,把碗收走洗了,放回碗柜里。他蹲在阳台门口,把右爪从袖子里伸出来,搭在栏杆上。夜风凉凉的,无花果树的枝丫在风里轻轻摇着,嫩芽已经长成了小叶子,绿绿的,嫩嫩的。
他把右爪缩回去,塞回袖子里,站起来,走回客厅。许赋安已经躺下了,书扣在胸口,呼吸很轻。小白蹲在他旁边,把书拿起来,折好角,放在桌上。他把围巾从抽屉里拿出来,叠好,盖在许赋安身上。
他靠着墙,把尾巴盘在脚边,把右爪塞回袖子里。他闭上眼睛,今天的声音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阿七说“牛肉面不错”时的语气,他说“还行”时舌尖轻轻碰了一下上颚的声音,黄老板把信封放在柜台上时纸角刮过木头的声音。他把这些声音存好了,收进耳朵里。阳台外面风吹着无花果树的叶子,沙沙沙。他听着那个声音,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