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找到阿灰那天,风很大。
小白告诉他的地址写在纸条上,纸条边角磨毛了,被汗浸过又干了。他按着地址找到南边那个镇子,穿过一条土路,看到一栋灰色的旧楼。楼门口的台阶上蹲着一只灰狼,正在剥橘子,膝盖上铺着一张干净的旧报纸,橘子皮没有断,一瓣一瓣摆好。缺了一块的耳朵被风吹得动了动。
林远站在巷口没有动。灰狼没有抬头,把最后一片橘子皮放在报纸上,把橘子瓣拢了拢,拿起来朝向林远的方向伸了一下:“你尝尝,甜的。”
林远走过去蹲下来,接过那瓣橘子放进嘴里。甜的,没有筋络。
那是他们分开二十二年后,林远吃到的第一颗橘子。
阿灰蹲在旁边,把剩下的橘子瓣也递过来:“你来了。”他说。林远接过去,没有吃,攥在手心里:“你知道了?”阿灰说:“小白告诉我了。他说你一直在找我。”他又拿了一个橘子开始剥:“他说那颗糖的糖纸你一直留着。”林远没有说话。他蹲在阿灰旁边,看着他剥橘子,动作和很多年前一模一样——手指用力均匀,果皮像一条线一样被完整地拆下来。车库里的灰尘,创可贴,窗台上排成一排的糖,都没有被提起。阿灰把皮放在报纸上,继续剥下一瓣:“那颗糖后来化了。我把糖纸贴在窗户上,贴了很久,颜色褪了,掉下来了。”林远说:“那你后来还贴过吗?”阿灰说:“没有。后来找不到合适的糖了。”
傍晚的时候,他们坐在台阶上剥完了最后一个橘子。林远说:“我后来学法律了,专门做兽人权益的案子,去安置点回访的时候碰到了你,不是偶遇。你的名字登记在一份名单上,我查到了。”阿灰说:“我知道。”他把最后一片橘子皮折好放在手心里:“那个故事,我讲过很多次。”风从走廊尽头吹进来,带着橘子皮的涩味,和很多年前车库门口的风一样轻。林远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橘子,又看了看他。阿灰坐在那里,像一截被时间削短了的柱子,还立在原地。他说:“你讲的那个故事,我也听了很多次。”他说完,把橘子皮捏进掌心,没有扔,好像那团果皮里还攥着一句没说完的话。
阿灰转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像是在确认有些话已经不用再说了。林远没有说话,把手里的橘子瓣放下,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那颗糖纸,我放在办公室窗台上压着的。你要是想去看,随时都可以来。”他没有说“你什么时候来”,他只说了“随时”。阿灰把膝盖上的报纸卷起来,收进垃圾桶里:“好。”
后来林远把那颗糖的糖纸从书页里拿出来,用一小块透明胶带固定在办公桌左手边的窗台角落,旁边是那盆绿萝。他没有特意对谁说过这件事。但阿灰第一次去他办公室那天,在窗台前站了很久,像在数什么东西。他没有问,林远也没有解释。他们蹲在窗台下面,像以前在车库门口那样,中间隔着一盆正在慢慢长的绿萝。绿萝的叶子已经垂到了地面,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叶子轻轻晃了晃。阿灰伸手碰了一下叶尖,又缩了回去。他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很轻,像一颗石子落入水面,在叶子停稳之前,已经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