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弱站在那块歪歪斜斜的镇牌前,把这两个字在心里默念了两遍。
清溪。
名字是好名字,听着就该是山清水秀、鸟语花香的地方。但眼前这副光景,溪倒是有一条——他进镇时跨过的那条,水浑得跟淘米水似的,别说清,连干净都算不上。
他在镇牌旁边站了一会儿,风从镇外吹进来,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不是臭,是……空。像是什么都没有的味道。
沈弱对这种味道很熟悉。
魔渊里的风就是这个味道。什么都没有,连尘土都没有,干净得像是被什么东西舔过一遍。
他把手从镇牌上收回来,转身往回走。
——
傍晚的时候,镇上忽然热闹了一点。
说热闹也不太准确,就是人变多了。白天没见着的那些面孔,像是被什么信号召唤似的,从各个角落里冒了出来。一个挑着扁担的老头从巷子里晃出来,扁担两头挂着两只铁皮桶,桶里装着热水,冒着白气。一个穿着蓝布衫的妇人抱着一个木盆,盆里堆着几件衣裳,往河边走。铁匠铺里的叮当声变成了磨刀声,刺拉刺拉的,听着像猫爪子挠心。
沈弱坐在一块石头上,把那条旧剑穗解下来,重新缠了一圈。剑穗上缀着一颗珠子,灰扑扑的,看着像块普通的石头,但他用拇指摩挲了两下,珠子里有一丝极淡的光闪了闪,又灭了。
“你没地方住吗?”
沈弱抬头。是白天那个虎头虎脑的小孩,怀里抱着蹴鞠,站在三步远的地方,歪着头看他。小孩身后还跟着两个小尾巴,一个是白天那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另一个是个更小的男孩,鼻涕快流到嘴里了。
“有。”沈弱说。
“那你为什么不回家?”
“我没有家。”
三个小孩同时沉默了。那个表情,沈弱见过——不是同情,是那种“这人好惨但我不知道该说什么”的茫然。
最后还是虎头小孩打破了沉默。他把蹴鞠往地上一扔,用脚尖踩住,一脸严肃地说:“你没有家,那你就住我们镇上呗。我们镇上可好了。”
“哪里好?”
小孩想了想:“有桂花糕。”
“还有呢?”
“……桂花糕特别好吃。”
羊角辫小姑娘翻了个白眼:“你能不能别说吃的了。”她转向沈弱,小手往西边一指,“那边有个空院子,以前住的是个老爷爷,后来老爷爷走了,房子就空了。你去住的话,把院子里的草拔一拔就行,不用交房租。”
“房租”这个词从一个小姑娘嘴里说出来,多少有点滑稽。沈弱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镇子虽然荒,但好像也没那么荒。
“行。”他说。
——
空院子在镇子偏西的位置,离那片金桂林不远。
院墙塌了一半,门倒是好的——一扇厚实的木门,门板上钉着几块铁皮,锈得跟门板长在一起了。沈弱推了一下,门没开,又推了一下,门轴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院子里确实长满了草,最高的快到他腰了。但草中间有一条被人踩出来的小路,弯弯曲曲地通向堂屋。沈弱顺着小路走过去,堂屋的门开着,里面的家具还在——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歪了的柜子。桌上放着一只碗,碗里有一层灰,灰的中间有一个圆圆的印子,像是有人把什么东西拿走了。
沈弱在堂屋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院子里,开始拔草。
他拔草的方式和正常人不太一样。正常人蹲下来一棵一棵拔,他站在原地不动,右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动了动。脚下的泥土开始震颤,很轻微的震颤,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底下翻身。
然后草就开始自己往外冒了。
不是连根拔起,是一棵一棵地从泥土里“吐”出来,像是泥土在往外排异物。草根带着湿泥,窸窸窣窣地堆在脚边,不一会儿就堆了半尺高。
沈弱的脸色白了几分。
他停下来,喘了口气,把右手攥成拳头,指节捏得发白。过了几个呼吸的功夫,他才重新松开手,低头看了看掌心——掌心里有一道浅浅的疤,横贯整个手掌,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一刀切开过。
疤的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深一些,暗红色的,像是血凝在了皮肤下面,永远散不掉。
他继续拔草。这次用的是手。
——
天黑之前,院子里的草被清掉了一大半。沈弱把草堆在墙角,拍了拍手上的泥,走进堂屋。
柜子里有一盏油灯,灯芯还在,油没了。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小瓶不知道什么时候装的法器养护油,倒了半瓶进去,用火折子点上。
火苗跳了跳,稳定下来,橘黄色的光把堂屋照得暖烘烘的。
他坐在椅子上,把那本桂花糕图谱拿出来翻。翻到金桂和银桂那一页,又看了一遍那行朱砂小字。
“金桂的香气是暖的,银桂的香气是凉的。”
他把书合上,放在桌上,然后闭上眼睛。
——
半夜的时候,有人敲门。
不,不是敲门。是有人在院门口站着,没进来,就那么站着。沈弱能感觉到——一个人的气息,不算弱,但没有敌意,甚至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他站起来,走到院门口,拉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老人。
很老的老人,老到看不出年纪。脸上的皱纹像是被人用刀子刻出来的,一道一道,深得能夹住铜钱。老人的背驼得很厉害,双手拄着一根拐杖,拐杖的底部已经磨秃了,露出里面的木芯。
“你是今天来的那个?”老人问。声音像破风箱,呼哧呼哧的。
“嗯。”
“你有剑。”
沈弱没说话。
“别紧张,”老人说,“我不是来抢的。我是来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老人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不是警惕,不是好奇,更像是……确认。
“这个镇子,”老人说,“白天是人的,晚上不是。”
沈弱等着他往下说。
老人却没有再解释,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补了一句:
“晚上听见什么动静,别开门。不管是什么声音,都别开门。”
老人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沈弱站在门口,看着那个方向,站了很久。
风从巷子里灌过来,带着那股“什么都没有”的味道。但在这股味道底下,他闻到了一丝别的什么——很淡,很轻,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远处呼吸。
他关上门,回到堂屋,把油灯拨亮了一些。
然后他坐下来,把那根旧剑穗重新系在腰间,系得比白天紧了一寸。
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
不是风吹的——门关着,窗也关着。
沈弱看着火苗,火苗又晃了一下,朝着同一个方向。
那个方向是东边。金桂林的方向。
他想了想,没有动。
老人说了,别开门。
他把剑穗上的那颗珠子握在手心里,感受着珠子里面那丝若有若无的光。光很弱,像是随时会灭,但它还在。
还在就好。
沈弱闭上眼睛,背靠着墙,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油灯的火苗不再晃了。
但院子外面,有什么东西,轻轻地叹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