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生通道往上走了两段楼梯,通向地面。
出口是一块草坪——滨江公园的边缘地带,夜里没什么人。秦野抱着沈鹤之从地下冲出来的时候,冷风灌了满嘴,肺里的烟尘呛得他连咳了好几下。
沈鹤之已经彻底烧糊涂了。
头靠在秦野的肩窝里,白发散了一地——不对,是散在秦野胸前,又长又乱,沾了灰和血。眼睛闭着,呼吸急促,整个人像个烧透了的薄瓷瓶,烫手,易碎。
秦野把他放在草坪上,扯下自己的外套盖在他身上。手刚松开,沈鹤之的手反过来抓住了他的手腕。
力气不大,但抓得很紧。
“方旭……通知方旭……”
“我没手机。你的呢?”
沈鹤之的西装内袋里摸出来一部手机,屏幕碎了大半,还能亮。秦野翻出通讯录找到方旭的号码,拨了——不通。
再拨。还是不通。
隧道方向传来引擎声。有人在追。
秦野站起来,四下看了看。草坪往北是一条公路,路灯下停了两辆车——一辆出租车和一辆面包车。出租车的司机在抽烟。
他弯腰抱起沈鹤之,跑过去。
出租车司机看到一个满脸血的男人抱着个白头发的人冲过来,烟从嘴角掉了:“卧槽——”
“去东海市中心医院。”
“大哥你们这——”
秦野拉开后车门把沈鹤之放进去,自己塞进副驾驶,从裤兜里掏出一把皱巴巴的钞票拍在仪表盘上:“开。”
出租车走了。
但只走了不到三百米。
后面跟来了两辆黑色的SUV,速度很快,大灯打着远光,把出租车的后视镜晃得一片白。
司机在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脸绿了:“大哥,后面那车——”
“别管,踩油门。”
第一辆SUV冲上来别车——整个车身横着撞过来,出租车的右侧车身被蹭得火星飞溅,方向盘打偏了。司机尖叫了一声,死死抱着方向盘。
秦野骂了一句,扭头看后座。沈鹤之被惯性甩在座椅上,额头又磕了一下。
第二辆SUV从左边包上来了,两辆车把出租车夹在中间,越挤越窄。
秦野做了个判断——不能在车里等死。
“停车。”
“什么?!”
“停车!”
司机一脚刹车踩到底。出租车在路面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刹车痕,停住了。两辆SUV没来得及跟着刹车,一辆冲过去了,另一辆斜着撞上了路边的隔离桩。
秦野推开车门冲出去。
冲过去的那辆已经在调头。撞了隔离桩的那辆,车门开了,下来两个人。
秦野拎起路边隔离桩的铁底座——那玩意儿灌了水泥,少说二十斤——抡起来甩了出去。
铁底座砸在第一个人的胸口上,那人直接倒飞出去撞在车门上,半天没爬起来。
第二个掏了家伙——短刀,反握,扑过来。
秦野没退。他往前迎了一步,侧身让过刀锋,左手拿住对方持刀的手腕往外一拧,同时右膝顶进对方大腿根部的神经丛——部队里叫“死腿”,被顶中之后整条腿会失去知觉。
那人一条腿跪了下去。秦野夺下短刀丢到路边,一肘砸在对方后脑勺上,人趴下了。
调头回来的那辆SUV停在二十米外,下来三个人。
其中一个手里拿了枪。
秦野站在路灯底下,身上的西装已经撕了半边,里面的防刺内衬露出来。脸上的血干了又出、出了又干,辨不清哪道伤是今天的哪道是旧的。
拿枪的那个举了起来。
秦野看了一眼出租车——沈鹤之还在后座上。距离不到十米,如果子弹穿过车门——出租车的车门不防弹。
他的脚动了。
方向不是往后退,而是往前冲。
拿枪的人没想到一个肉身会往枪口上撞,手抖了一下。秦野在他扣扳机之前到了——右手从下方拍掉枪口,枪响了,子弹打在地上弹了一下。秦野左手扣住他的肘关节往上翻,卸枪的同时把人的重心带偏,右脚勾住他的脚踝一绊。
人倒了,枪到了秦野手里。
秦野没用枪。他把弹匣卸了扔到路边,枪身反握,当锤子砸在第二个人的锁骨上,咔嚓一声,那人抱着肩膀蹲下去。
第三个人转身就跑。
秦野没追。
他跑回出租车,拉开后车门。出租车司机早就从前面跳出去跑了。
沈鹤之歪在后座上,眼睛睁开了一条缝。
“完事了?”声音哑得像砂纸。
“完事了。”
“你去抢了辆出租车?”
“打了个车,没抢。”
沈鹤之想笑,牵动了什么地方,又咳起来。秦野把他从后座拉出来,扛在背上。
远处有警笛声传来。
秦野背着沈鹤之走到路边,在隔离带上坐下来。沈鹤之的脑袋靠在他后背上,白发垂下来搭在秦野的肩膀上。
呼吸声紊乱,体温高得离谱。
秦野把自己的外套从车里捞出来披在沈鹤之身上,一手按着他的后背。
“别睡。”
“没睡。”沈鹤之闭着眼,“在算账……今天这笔生意,搭进去两辆车和六个安保……不合算。”
“你他妈命都快没了还算账。”
“命也是账的一部分。”
秦野的手在他后背上停了一下。
隔着那件烧得滚烫的西装,他摸到了沈鹤之的脊椎——每一节都硌手,清清楚楚。
“你到底什么病?”
沈鹤之没回答。
警笛近了。方旭不知道从哪儿搞到的消息,带着人先警察一步到了现场。三辆车停下来,方旭跳下车跑过来的时候裤脚都歪了,眼镜也不知道丢哪儿去了。
“沈先生!”
“活着。”沈鹤之的声音闷在秦野背上,“别大呼小叫的。”
方旭蹲下来看了一眼沈鹤之的状况,脸色变了。他转头对身后的人吼了一句:“叫老周!带全套来!”
然后他看向秦野。
秦野坐在隔离带上,背上扛着一个东海市最有权势的人,浑身是血,西装一半挂在身上一半垂在地上。防刺内衬从撕裂的布料里露出来。
方旭张了张嘴,没说出什么完整句子,最后只蹦出来一个字。
“操。”
秦野咧嘴笑了一下——嘴角的伤口裂开了,又淌了点血。
“方旭。”
“嗯?”
“你老板的合同里写了工伤赔偿吗?”
方旭愣了半秒,然后被这个问题气笑了。
沈鹤之在秦野背上没出声,但秦野感觉到贴着自己后背的那张脸——额头抵在他肩胛骨的位置——动了一下。
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发抖。
秦野没回头看,把外套往上拽了拽,盖住沈鹤之露在外面的肩膀。
远处的滨江路上,警灯的红蓝光交替闪烁,一亮一灭地打在两个人身上。这座城市还在转,灯还亮着,几公里外的写字楼里有人加班,有人在烧烤摊喝酒。
没人知道东海市最深的暗流底下,有个人在用命护另一个人。
秦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左手掌心是旧伤的疤,右手食指和中指打肿了。脖子上的半枚铜钱贴着皮肤,被他的体温捂得温热。
他想起哥哥死前攥着右半边铜钱不松手的样子。
他在死之前,到底在护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