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到的时候,沈鹤之已经烧到四十度二。
秦野帮着把人抬上车,老周在后座扎了一针退烧的东西,又挂了个临时的输液袋在车顶扶手上。沈鹤之的睫毛抖了两下,没睁眼,呼吸总算平稳了些。
方旭安排善后,清理现场、打点警方、处理被炸毁的车辆——一连串的事情压过来,他脸上那副从容劲终于绷不住了,后脑勺的头发都薅乱了。
秦野没跟着去安置点。他回了隧道。
隧道入口已经拉了警戒线,消防车和救护车的灯在夜里转个不停。前面那辆开路车烧成了一副铁架子,两个安保人员被送去了医院,一死一重伤。
秦野站在警戒线外面抽了口凉气。死的那个他白天刚见过,三十出头,左耳垂上有颗痣,中午换班的时候还冲他点了个头。
名字他都没来得及问。
警察拦着不让进。秦野绕了一圈,从隧道另一头的维修通道摸回了现场。
那几个被他放倒的人已经被警方带走了——除了一个。
路边的隔离带后面,有一个人趴在地上,脸朝下,后脑勺上一滩暗色的东西。秦野走近了蹲下来,翻过来一看:是被他拿铁底座砸中胸口的那个。
死了。胸腔塌了一块,肋骨插进了肺里。
秦野的手停了一秒。他没有杀人的习惯,合同里写了不杀人,自己也说了不杀人。但那个铁底座二十多斤,抡出去的时候他没收力——因为沈鹤之在车里。
来不及想太多。他蹲在尸体边上开始搜身。
外套口袋里什么都没有,内袋有一部手机,摔碎了,开不了机。腰带上别了把折叠刀,跟隧道里那些人用的一个型号。裤兜里有一张公交卡和两百块钱现金。
秦野最后翻了袖子。
左手手腕——干净的。
右手手腕。
他把袖口往上推了一截。
手腕内侧,青色的血管上方,纹了一个东西。
乌鸦。
秦野的手没松开,但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脊椎底下抽走了力气。
这只乌鸦他见过。
不是“类似”的款式,不是“差不多”的构图——是一模一样的。乌鸦的翅膀张开的角度、爪子抓握的姿态、尾羽末端那个微微上翘的弧线。
纹身面积不大,大概一个打火机那么长。普通人不会注意到,袖子放下来完全遮住。
但秦野这辈子不会认错这个图案。
他哥死的时候,他去殡仪馆接的人。法医在走廊里跟他交代遗物,说了两件事:一是握在手里的半枚铜钱,二是身上没有除伤以外的痕迹。
秦野当时没信。他自己翻了他哥的身体,从头到脚检查了一个多小时。殡仪馆的人催了三次他没动。
他在秦少川的右手腕内侧找到了一道旧伤——不是拳场上留下的。那道伤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割过,伤口已经愈合,疤痕很浅。但疤痕的形状是人为的。
有人试图从秦少川的手腕上刮掉一个纹身。
秦野当时不知道那个纹身长什么样,因为已经被刮掉了,只剩下个模糊的轮廓。他拿手机拍了照片,放大了看了无数遍,只能分辨出一个展翅的东西。
鸟?鹰?蝙蝠?
现在,他蹲在路边,盯着尸体手腕上这只乌鸦,答案砸下来了。
他哥手腕上被刮掉的,就是这个。
同一个组织。同一个标记。
他哥不光是在狗洞被人打死的——他在死之前,跟这个纹着乌鸦的组织有过交集。而且深到把标记刻在了身体上。
秦野蹲在尸体边没动,脑子里翻了无数遍。
秦少川,他哥,从十九岁开始打地下拳。秦野当兵走的那年,他哥已经在东海市的几个拳场混了名头。兄弟俩联系不多,部队管得严,一个月能打一次电话就不错了。秦野退役回来的时候,他哥已经死了两个月。
他哥生前到底做了什么?跟什么人搅在一起?为什么手腕上会有这种标记?
秦野把尸体的袖口放回去,站起来。
远处有手电筒的光在扫,是巡逻的警察。他从维修通道原路退了出去。
回到安置点的时候快凌晨两点了。方旭给他们临时安排了一处安全屋,在东海市老城区的一栋居民楼里,外表跟普通住户没区别。
沈鹤之在主卧,烧退了一些,还在睡。老周守在边上,桌上摆了一排药瓶。
秦野没进去。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把手机——从方旭那儿借的——拿出来,调出自己半年前拍的那张照片。
他哥手腕上被刮掉的纹身疤痕,放大之后的模糊轮廓。
乌鸦。
他把照片关了,把手机放在茶几上,人往后靠。
天花板上有个水渍,形状不规则,像一摊泼上去干了的茶。
秦野盯着那个水渍,脑子里只有一个问题——
他哥到底是被这个组织杀的,还是他本来就是这个组织的人?
这个问题他不敢往下想。
但必须想。
方旭在厨房热了碗面端出来:“吃点。”
“那个刺客的身份查到了吗?”
“在查。身份证是假的,指纹比对还没出结果。”
“他右手腕上有个纹身。乌鸦。你们见过吗?”
方旭端面的手顿了一下。
“什么乌鸦?”
“展翅的乌鸦,纹在手腕内侧。你去让人拍下来,我要原图。”
方旭看了他两秒,转身拨电话去了。
秦野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右手腕——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他哥的手腕上曾经有过。
被人刮掉了。
谁刮的?他哥自己,还是别人?
面凉了,他没碰。
主卧的门开了条缝,老周探出头:“秦野,沈先生醒了,叫你。”
秦野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他把脸上的表情调了调——那些翻涌的东西压下去,压到看不见的地方。
推门进去。沈鹤之靠在床头,脸色灰白,输液管还插着。散着的白发铺了半个枕头。
“死了一个。”秦野先说。
“知道了。方旭报过。”
“那个尸体手腕上有纹身。乌鸦。”秦野在床边坐下,“跟我哥手腕上被人刮掉的那个,一样。”
沈鹤之的视线在他脸上停了几秒。
“你确定?”
“我给我哥收的尸,确定。”
房间安静了一阵。窗外老城区的路灯昏黄,有野猫在叫。
沈鹤之伸手从枕头底下摸出半枚铜钱——他那半边,一直带在身上。
“乌鸦……”他把铜钱握在手心里,拇指摩挲着断口,“我需要确认一件事。”
“什么?”
沈鹤之抬眼看他。发烧之后的眼睛比平时暗,灰蓝色打了折扣,底下泛着红血丝。
“你哥,有没有可能——不只是个拳手?”
秦野没回答。
他走出房间,把门带上。
走廊上没灯,他站在黑暗里,把两个半边铜钱合在一起,攥得手心发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