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鸦纹身的照片,第二天早上到了秦野手里。
方旭的人从警方那边拿到的,拍了三个角度。秦野在客厅桌子上把三张照片排开,又把自己手机里那张旧照——他哥手腕疤痕的——放在旁边。
轮廓对上了。百分之百。
“这个图案在东海市的地下圈子里出现过。”方旭站在旁边,翻着一个笔记本,“三年前港区打架,有人被捅了,送医院的时候值班护士注意到伤者手腕上有这个纹身,报了警。后来案子不了了之,但派出所的记录里留了一笔。”
“伤者什么来路?”
“港区码头的装卸工。但背景查下去,这人在码头只干了两个月,之前的履历全是空的。”
秦野指了指照片上乌鸦爪子抓着的东西:“这个爪子底下是什么?放大看过没有?”
方旭凑近了看:“像个……圆的?”
“钱币。”秦野说,“乌鸦爪子抓着一枚铜钱。”
两个人同时沉默了。
铜钱。沈家的铜钱。乌鸦的爪子底下抓着一枚铜钱。
方旭推了推鼻梁——他配了新眼镜,还不太习惯:“你的意思是,这个组织跟沈家有关?”
“不是跟沈家有关。”秦野把照片收起来,“是从沈家长出来的。”
方旭没接这个话。有些事他能帮着查,有些结论不是他能跟着下的。
“乌鸦纹身出现的第二个记录,是去年东海港务集团的一起内部安保事故。”方旭翻到笔记本后面,“安保部有个人值夜班的时候从仓库摔下来,工伤鉴定说是意外。但当时现场拍的照片里,这人的工牌绳子下面露了一截手腕——上面就有这个。”
“港务集团。”
“沈家的产业。”方旭补了一句。
秦野没说话。他把外套穿上,往外走。
“你去哪?”
“港务集团安保部。”
“你疯了?沈先生还躺着呢——”
“我替他躺不了。”秦野拉开门,“但我能替他跑腿。告诉他我去查个东西,晚上回来。”
方旭在后面喊了一句什么,秦野没听清,门已经带上了。
港务集团的安保部在港区北段的一栋三层小楼里,门口挂了个不起眼的牌子。这地方秦野之前跟沈鹤之来港区仓库的时候路过过,当时多看了一眼。
他没傻到直接从正门进。先在周围转了一圈,摸了摸情况。
小楼东侧有个员工通道,刷卡进出。西侧是停车场,只停了四辆车。三楼有一排窗户开着,能看见里面的办公桌。
问题是他没有工牌,也没有任何身份掩护。方旭给他配的安保顾问证件还没做出来——昨晚那场事之后,好多事情都断了节奏。
秦野在对面的便利店买了瓶水,坐在路边等。
等到下午一点半,有人从员工通道出来,三个人,应该是午休出来吃饭的。门关上的时候有个间隙——电子锁的延迟大概三秒。
他跟上去,卡着门缝闪了进去。
走廊是那种老式写字楼的格局,灰色墙壁,日光灯管。一楼是前台和会议室,二楼是办公区,三楼秦野没去过。
他上了二楼,推了几扇门。第三间办公室的门没锁,里面没人,桌上放了一摞文件和一台台式电脑,屏幕还亮着。
秦野不会黑电脑。但他会翻东西。
桌子抽屉里有一本通讯录——安保部全员的——姓名、工号、联系方式。他拿出手机拍了两页。
正拍第三页的时候,走廊里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至少四五个,走得很齐整。
秦野把通讯录塞回抽屉,转身往门口走。
门被从外面推开了。
打头的是个戴墨镜的中年人,四方脸,西装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身后跟着四个穿黑制服的安保。
中年人看见秦野,表情没变——他的表情本来就没什么起伏,像是肌肉做不了那个动作。
“秦野先生。”
秦野的后背绷了一下。对方叫得出他的名字。
“沈先生的新任安保顾问,对吧?消息传得挺快。”中年人把墨镜摘了,露出一双很小的眼睛,“沈老二让我招待你。”
沈老二。沈渊。
秦野的脑子在零点几秒内做了判断——走不了了。他不知道这栋楼里有多少人,不知道外面布了没有。闯进来的时候就没退路,现在更没有。
但他的表情没松。
“你谁?”
“安保部经理,姓胡。”中年人侧身让了让,“走廊不是说话的地方。里面请。”
秦野看了一眼他身后那四个人——站位已经封了走廊两头。
跟着走了。
胡经理带他上了三楼,走到走廊尽头的一扇铁门前。门上没有标识,灰漆,一把老式的机械锁。
门打开。里面是一间不大的房间,大概十五六平方,没有窗户,只有一盏顶灯。墙壁是水泥的,地上铺了层工业防滑垫。角落里有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
“坐。”
秦野进去了。他回头的时候,铁门已经关了。
锁舌咬合的声音,“咔嗒”。
秦野拍了拍门——实心铁板,厚度少说五公分。门框焊得很死,没有缝隙。
他退了两步,环顾四周。
顶灯是嵌在天花板里的,日光灯管,外面罩了铁丝网。四面墙光秃秃的水泥,没有拼缝,浇筑的。地上那层防滑垫揭开来看了一眼——底下还是水泥。
没有窗。没有门缝。没有——
他的鼻子动了一下。
一股味道,从某个方向渗进来。不浓,刚能闻到,甜的,像是烂掉的水果放久了发酵的那种甜。
不对。
秦野蹲下来,脸贴近地面。味道在下面更浓。
防滑垫。这东西不是铺好看的。
他把整张防滑垫掀了。水泥地面上有一条细缝——肉眼几乎看不到——贴着墙根走了一圈,连到墙角底部的一个小孔。孔径大概两个手指粗,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渗。
气体。
秦野站起来,把防滑垫塞回那个孔里。没用——垫子不够厚,味道还在往外冒。
他用力拍了两下门:“打开。”
没人应。
甜味越来越浓了。秦野的太阳穴开始跳,不是疼,是一种发沉的感觉,像有人拿湿毛巾蒙在脑袋上。
毒气。低浓度的,慢慢释放,让人在不知不觉中失去意识。
想弄死他,或者弄晕他。
秦野把衣服扯下来一截,撕了布条捂住口鼻。管用,但管不了多久——布条挡不住气体分子,拖延几分钟顶天了。
他开始检查墙壁。
四面都拍了一遍,实心浇筑,回声很闷。天花板也一样——整体结构,没有拼缝。
正常的密室。设计好了关人的地方。
秦野退到房间中间,闭上眼。部队里教过一个事——当你被关在一个空间里时,别先想怎么出去,先想这个空间本身的问题。
这间房在三楼。三楼走廊尽头。
他来的时候经过了走廊,左边是办公室,右边是墙壁——外墙。
外墙。
秦野走到右手边的那面墙前面,又拍了一遍。跟其他三面不一样。回声的频率偏高,墙体薄了一些。外墙不承重,是后来加砌的。
他蹲下来,在墙根摸了一圈。
角落里,靠近天花板的位置,有一个被水泥封住的方形凹陷——边长大概四十公分。
通风口。封死了的通风口。
秦野站起来,看着那个位置。
脑子已经开始发沉了,布条挡不住多少。
他看了看那面墙,又看了看自己的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