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野算了一下时间。
从铁门关上到现在,大概六分钟。毒气的浓度在持续上升,甜味已经变成了一种黏在喉咙里的涩。
他的手指开始发麻了。
不能再拖。
那个被封死的通风口在右侧墙壁靠天花板的位置,离地面大约两米五。封口用的是水泥,但面积只有四十公分见方——灌注的厚度不会超过十公分,否则跟整面墙一样厚,没必要单独用水泥封,直接砌死就行了。
十公分的水泥板。
秦野把桌子推过去,踩上去。高度刚好够着。
第一拳砸上去。水泥表面裂了几道口子,灰渣掉了他一脸。指关节皮开了,血从骨缝里冒出来。
不够。
他收回拳头看了看。水泥的裂纹呈放射状,中间那块松了,但没穿。
脑子越来越沉。像是有人在他意识里面灌沙子,一勺一勺的,每一勺都让他的反应慢一拍。
第二拳。
这回他换了打法。不是正面轰,而是用掌根——掌根骨的硬度比指关节高,接触面积大,冲击力可以集中在一个平面上。
“砰。”
水泥板从中间断了。碎块往外掉了两三块,露出后面一个黑洞洞的方形缺口——通风管道。
有风。从管道里灌进来的风,带着铁锈味,但是干净的。
秦野把脸凑到缺口前面,猛吸了两口。脑袋里的沙子被冲掉了一层,视线重新聚焦。
但缺口太小了。四十公分见方,他的肩膀过不去。
他得把洞开大。
问题来了——通风口上方和两侧的墙壁虽然不是承重墙,但水泥浇筑的厚度超过那个封口。他拍了拍通风口周围的墙面,左侧的回音还行,右侧的偏实。
左侧。
秦野站在桌子上,调整了一下位置。脚底打滑了一下——桌面上全是水泥碎渣。他稳住了。
布条已经没用了,他扯下来扔在地上。嘴里全是灰和甜味,胃在翻涌。
右手已经打得骨头外面那层肉磨没了。换左手。
第一拳砸在通风口左侧的墙面上。这回的反馈不一样——墙体振动了,像打在了一面鼓上。空心的。
秦野眼睛亮了。
左侧这面墙后面有空腔。可能是管道夹层,可能是隔墙跟外墙之间留的施工间距。不管是什么,空腔意味着墙体薄,薄就能砸穿。
第二拳。第三拳。
墙皮一片片往下掉,露出里面的砂浆和碎石——这不是浇筑墙,是砌块墙,砖和砂浆堆起来的。标号不高,手指头抠进去砂浆就碎了。
偷工减料。
秦野笑了一下。嘴角血和灰混在一起咧开了。
他不是在笑发现了突破口。他是在笑沈渊的人干活太糙——设个密室杀人,墙都不舍得用好料。
“什么破烂玩意儿。”
他退后半步,侧身,用肩膀撞。
第一下,墙面凹进去了一块。
第二下,裂缝从凹陷处往四周蔓延。
第三撞——左肩脱臼了。
秦野咬着牙,没喊。左臂垂下来,肩关节的位置鼓出一个包。他靠在桌子边上,右手抓住左手手腕,往外一拉、往上一抬、往内一送——“咯噔”,回去了。
掰过一次的关节,第二次容易脱,也容易回。这是他在狗洞里就验证过的经验。
眼前的墙已经松了。裂缝贯穿了整块区域,从通风口一直延伸到左下方,约莫一米多宽的范围。
秦野从桌子上跳下来,后退了两步——整个房间也就这点纵深了——然后助跑,右脚蹬在桌面上借力,整个人横着撞出去。
不是肩膀。这次用的是背。
一百六十斤的体重加上助跑的惯性,全砸在已经裂透了的砖墙上。
墙塌了。
不是整面墙——是那一平方米左右的区域,砖块和砂浆碎成块往外飞,扬起一片灰尘。秦野的身体跟着碎块一起冲了出去。
外面是一条窄缝——果然是施工间距,宽度大概六十公分,两面墙之间的空隙。里面有管线,有灰尘,有蜘蛛网。
秦野从碎砖里翻起身。浑身上下全是灰,左肩刚掰回去的关节又在打晃。右手的拳面血肉模糊,能看见白色的骨头茬子。
但他站住了。呼吸到了干净的空气。
关着那些空气的房间在他背后,缺了一块墙,犯甜的气体正在从洞口往外飘散。
不能停。
秦野侧着身子在夹缝里往前移动。管线从头顶和脚底穿过,有的是水管,有的是电缆,碰到了一根,火花崩出来烫了他手背一下。
走了大概十来米,前面出现了一道挡板——石膏板做的隔断。他拿脚踹开了,碎成两瓣。
外面是一间杂物间。堆了些破桌椅和纸箱子,有扇窗户,窗外是空地。
秦野推开窗户往下看——三楼,下面是停车场的水泥地面,高度十米左右。
旁边没有落水管,没有阳台,没有外接的楼梯。
十米。
部队里跳过伞,也从二楼窗户跳下去过——训练用的,底下有垫子。十米没有垫子的高度,硬跳的话膝盖和脚踝都得报废。
停车场里停着几辆车。最近的一辆商务车离窗户正下方大概两米远,车顶是平的。
秦野翻上窗台,蹲在上面。
风吹过来,把他脸上的灰吹掉了一层,露出底下青紫的皮肤。
他往下跳了。
空中调整了一下姿势——身体往右偏,瞄着车顶。
“轰——”
整个人砸在商务车车顶上,金属凹陷的声音跟开了扇铁门差不多。车的报警器疯了一样响起来。秦野从车顶滚到引擎盖上,再从引擎盖滑到地面。
两条腿还能站。右脚踝扭了,但骨头没事。
他扶着隔壁那辆车的后视镜站稳,回头看了一眼三楼那扇窗户——空的,没人追出来。
理所当然没人追。
因为他们以为他死在了那个房间里。
毒气密室。锁死的铁门。十公分封死的通风口。正常人进去了都出不来——更别说一个前一天晚上刚从隧道爆炸里爬出来的伤号。
胡经理和他背后的沈渊大概已经在等消息了。等毒气把这个人放倒,然后进去收尸,或者干脆不收,让他在里面烂掉。
但墙塌了。
秦野拐出停车场,走到马路边上。港区的路不宽,这个点没什么车。他在路边站了两分钟,等到一辆路过的面包车,拦下来。
司机看他的眼神能写一篇小作文——浑身灰白的粉尘,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右手拳面包着从衣服上撕下来的布条,一瘸一拐。
“兄弟,出了工伤事故?”
“嗯。搭个车。”
面包车开到老城区的时候,秦野在后排靠着车壁,把沈鹤之的碎屏手机摸出来——居然还有一格电。
他拨了方旭的号。这次通了。
“我。”
方旭那头愣了一下,声音变了调:“你在哪?沈先生说你出去一早上——”
“活着。港务集团安保部有问题,整个部门带编制的,查一遍。重点查一个姓胡的经理。”
“你怎么——”
“我去了趟他们那儿。他们请我喝了杯茶。”秦野靠着车壁,闭上了眼,胸腔里全是灰尘和残余的甜味,每呼吸一次肺都在抗议,“茶不好喝,差点没回来。”
方旭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沈先生知道了会——”
“告诉他一件事。”秦野打断他,“他二叔现在以为我死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
“先别让他知道我还活着。”
秦野挂了电话。面包车在老城区的小巷子里拐来拐去,窗外是晾衣绳和老太太们的拖鞋声。
他把两半铜钱从脖子上扯出来,合在掌心。
沈渊以为他死了。这个信息差,比他砸穿的那面墙还值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