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楼梯的只有两个人。
这件事本身就有问题。
秦野趴在吊顶夹层里想了三秒,得出结论:天台不是终点,是诱饵。体育馆那八个人才是主力。对方的计划是让他冲上天台救人,然后体育馆那边的人包抄上来,关门打狗。
所以天台只放了两个看守,给他一种“容易得手”的错觉。
但秦野不走门。
他趴在夹层里,找到了正下方的那块松动的吊顶板。就是两年前掉下来未修的那块位置的延伸处,同一批次的劣质板材,轻轻一推就能拆开。
秦野调整了一下身位,双腿蜷起来,脚底对准吊顶板。
楼下,靠着扶手的甩棍男还在原地站着,百无聊赖地刷手机。蹲着的开山刀男把烟掐了,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妈的,这人到底来不来?等了一个多小时了。”甩棍男嘀咕。
“急什么,楼下弟兄眼睛多着呢。他要是来,正门那边第一个看到。刚才保安那头还发了消息说没动静。”
“就怕不来。不来的话天台那个怎么处理?”
“老板说了,六点之前没人来,就把那小子腿打折了扔下去。”
甩棍男嘶了一声。“六楼天台扔下去,腿打不打折有区别吗?”
“有,打折了他就不会爬。”
两个人笑了两下。
笑声还没落。
头顶的天花板炸开了。
不是爆炸。是有人从上面一脚踹穿了吊顶板。碎裂的石膏板和灰尘劈头盖脸砸下来,甩棍男本能地抬手挡脸。
秦野从天花板的窟窿里跳下来。
一米九的身高从两米五的吊顶砸落,重力加速度作用下,他的膝盖直接砸在甩棍男的肩膀上。甩棍男连声音都没发出来,肩胛骨的位置传出一声脆响,整个人被砸得双膝跪地,手机飞了出去。
秦野落地翻滚,左手撑地借力弹起来。
开山刀男反应快,但不够快。他的手刚摸到刀柄,秦野已经到了他面前。
左手五指扣住他握刀的手腕往外一翻。开山刀男的手腕被反关节锁住,剧痛之下手指松开,刀掉在地上哐当一响。秦野右脚勾住刀柄往后一踢,刀滑出去三米远。
不等开山刀男反抗,秦野膝盖顶入他腹部,同时左肘砸在他后颈。
干脆利落。两个人前后倒地,总共不超过三秒。
甩棍男趴在地上发出嘶哑的呻吟,想爬起来,肩膀脱了臼使不上力。秦野回头一脚踩在他后背上把他按住,顺手从他手边捡起甩棍。
“别动。动一下我打断你另外一个肩膀。”
甩棍男不动了。
秦野三步走到天台的铁门前,推开门。
赵虎绑在铁栏杆上,嘴里塞着布条,左眼肿得睁不开,脸上的血已经干了,结成了深褐色的痂。校服领子被撕烂了半边,露出锁骨上一道新鲜的刀口,还在渗血。
看到秦野的那一刻,赵虎肿胀的右眼瞪大了。他嘴里发出含糊的声音,拼命摇头。
秦野走过去,扯掉他嘴里的布条。
赵虎张嘴第一句话不是“救我”。
“野哥你快走!下面有人!他们不是来抓我的,是来抓你的!”
秦野蹲下来解他手腕上的绳子。尼龙绳勒得太紧,赵虎的手指发紫了。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来?!”
“不然呢?让你挂在这儿吹风?”
赵虎嘴唇哆嗦了一下。
“野哥……对讲机里的话,你听到了是不是?”
秦野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秒。
“听到了。”
赵虎把脑袋低下去。血和泥顺着下巴滴在校服上。
“宋教授找我……是大一暑假的时候。他说帮我妈治病,帮我妹妹转到市区的中学去。我家那时候……我妈腰椎出了问题干不了活,我妹差点辍学。他给了我五万块。”
秦野的牙关绷了一下,继续解绳子。
“他让我做什么?”
“观察你。你什么时候训练,什么时候出去,见了什么人。一个星期发一次报告。他说是学校体委做运动员心理调研用的,我信了。后来他让我帮你跑腿传消息,我也没多想。直到……”
“直到什么?”
赵虎抬起头,那只还能睁开的右眼里全是血丝。
“直到三天前。他打电话让我把你骗到器材室去。我问他为什么,他说不用管,去了就行。我不干。他说不干的话我妈和我妹的地址他也有。”
绳子解开了。赵虎的手垂下来,没有力气抬起。
“然后你就给我发了那条微信。说器材室柜子没修。”
赵虎点了点头,又使劲摇头。
“不是骗你去的!我是在提醒你!柜子里有东西,是我放进去的,是宋教授让我转交给你的那个包。我本来准备给你打电话说清楚,但当天晚上就被这帮人抓了。”
秦野把赵虎从铁栏杆旁边拉起来。赵虎站不稳,秦野架住他的胳膊。
“包里是什么?”
“一个U盘和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的什么我没看,U盘也没打开过。野哥你信我。”
秦野看着他。
赵虎的脸被打得变了形,但那只眼睛是清的。秦野和这个人朝夕相处两年。他知道赵虎说谎的时候习惯搓手指头,现在赵虎的手肿得搓不了。但他的眼睛没在躲。
“你有没有把我的行动计划告诉过宋濂?”
“没有。”
“你帮我传的七次情报,有没有同步给他?”
“前四次有。后三次没有。”赵虎的声音发抖。“第四次之后我起了疑心,因为你让我盯的那个仓库第二天就着了火。我问宋教授,他说跟他没关系。但我不信了。后三次的情报我只给了你一个人看,没给他。”
“所以第三次那个安保换班时间表的偏差,是你故意改的?”
赵虎身体一僵。
“……不是。那次是宋教授给我的原始数据就有问题。后来我才反应过来,他可能是在测试我会不会核实。”
楼下传来脚步声。
多人的脚步声。从一楼往上涌,速度很快。
秦野往楼梯口看了一眼。
“体育馆那八个人来了。”秦野把赵虎往天台外围推了两步,“你能跑吗?”
“左腿被踹了一脚,走路可以,跑不了。”
“那就走。从天台消防梯下去,绕到北门外面有一辆黑色的车,没锁,钥匙在遮阳板里。你先上车等我。”
赵虎愣了。“你呢?”
“我还有个事儿没干完。”
秦野回头看了看楼梯口那两个倒在地上的人,又看了看楼下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下面的人,是冲着五楼天台门来的。他们以为我会从正面上来。”
“但你从天花板上下来的。”
“对。所以他们现在堵在楼梯里,跑得气喘吁吁的,冲上来正好撞我枪口。”
赵虎看着秦野。
“野哥,你右胳膊根本没法打。”
“还有左的。”秦野把甩棍在左手里转了一圈,“走。别回头。”
赵虎张了张嘴,没再说什么。他拖着受伤的左腿,从天台另一侧的消防梯翻了下去。铁梯的锈蚀声在风里响了几下,然后安静了。
秦野转过身面对楼梯口。
脚步声已经到了四楼拐角。
他把那两个倒地的人往楼梯两侧拖了拖,清出中间一条两米宽的通道。然后他退后三步,站在五楼楼梯口的正中间。
他没有堵门。
他让开了路。
因为他知道,冲上来的人看到路是通的、以为门口没设防,反而会放松半拍。
脚步声到了。
第一个人冲上五楼最后一级台阶,抬头就看到秦野站在走廊里。
那人手里攥着一根钢管,穿灰色帽衫,跑得满头是汗。他看到秦野的一瞬间明显愣了。不是因为预料之外,是因为秦野脚边躺着两个同伴让他分了神。
半拍。
够了。
秦野左手甩棍抽在他握钢管的手背上。骨头和金属碰撞的声音很脆。钢管脱手,秦野侧身一脚踹在他胸口,把他踹回楼梯里。
两百斤的身体撞在后面跟上来的第二个人身上,两个人一起滚下了半层。
第三个跳过滚落的两人冲上来,手里举着一把折叠椅。秦野没退,迎面一步跨进他的挥击范围以内,左肘撞在他的喉结上。折叠椅砸在秦野后背,痛,但人已经软了。
第四个和第五个一前一后。前面那个出拳,后面那个绕侧面踢腿。秦野左手抓住拳头往前一带,借力让出拳的人撞上踢腿的人。两个人缠在一起,秦野从侧面补了一棍,打在前面那人膝弯上,啪的一声跪下了。
第六个带了刀。水果刀,十五厘米的刃。
秦野把甩棍横在胸前格了一下刀刃。火星蹦了出来。他顺势转腕,棍尾敲在持刀手的太阳穴上。那人眼睛一翻,刀还没掉,人先栽了。
六个人。前后不超过十秒。
楼梯上还剩两个。离得远,看到前面的人纷纷倒地,站在三楼半的位置不敢上来了。
秦野拎着甩棍往楼梯口走了两步。
“还上来吗?”
两个人看看秦野身上渗开的血痕,又看看地上横七竖八的六个人,对视了一眼。
跑了。
脚步声往楼下窜,跑得比上来的时候快了三倍。
秦野把甩棍往地上一扔。
右肩的伤口裂了。血把蓝色衬衫的右半边染成紫黑色。他靠在楼梯扶手上喘了几口气,掏出手机。
一条新消息。方旭发的。
“已确认学校周边两辆可疑车辆撤离。天台监控恢复。赵虎已到北门外。”
秦野回了两个字:“收到。”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在五楼走廊站了一会儿。走廊尽头窗户开着,外面是操场。夕阳把整个操场染成了暖黄色,有人在跑圈,有人在踢球。
他想起大一第一次站在这个走廊上的感觉。那时候赵虎拎着两个编织袋站在楼底下,晒得黑不溜秋的,冲上面喊:“学长你是秦野吗?我是新来的赵虎!以后请多照顾!”
秦野弯下腰,从地上躺着的那个最大块头的兜里掏出一部手机。屏幕没锁。通讯记录里最近的来电是一个备注为“濂”的号码。
宋濂的号。
和对讲机里那个指挥追杀的人,和操控无人机的势力,和在大学校园里绑架学生的打手,全部连在一起。
秦野把这部手机也装进了兜里。
然后他用力活动了两下左手手指,往楼下走。
他还要去一趟体育馆器材室。
赵虎说柜子里有宋濂让他转交的U盘和纸条。这个东西不能留在那里过夜。
秦野走到二楼的时候,手机又震了。
这回不是方旭。
是沈鹤之。
只有一行字。
“衬衫又毁了?”
秦野低头看了看自己半边染血的蓝色衬衫,扯了一下嘴角。
他回了一行字。
“你该操心的不是我的衬衫。柜子里的东西,可能跟你也有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