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辆车一字排开，停在学校正门外的马路上。
发动机的声音整齐划一地熄灭，像是有人按了一个统一的开关。车灯还亮着，照得校门口方圆五十米跟舞台一样白。
正门保安探头往外看了一眼，缩回去了。
学生开始围过来。三三两两地，拿着手机拍。
“什么情况？这是什么车队？”
“拍电影的吧？”
“拍什么电影要八辆劳斯莱斯？”
赵虎拄着扫帚站在秦野旁边，嘴巴又张开了。“野哥……这谁啊？”
秦野没回答。他看着那排车灯，把手机揣回兜里。
第一辆车的司机下来了，绕到后面拉开车门。
先出来的是两个人。黑西装，耳麦，站在车门两侧。
然后是第二辆车。又下来四个人，同样的装束，快步走到第一辆车旁边列队。
第三辆、第四辆，人不断地下来。黑压压地站了两排，一边八个人，中间留出一条刚好能走一个人的通道。
正门口的保安全出来了，站在岗亭旁边面面相觑，谁也不敢上前拦。
围观学生的手机闪光灯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最后，第一辆车的车门里伸出一只手。
手很瘦。手指长，骨节分明。手腕上缠着纱布，纱布外面搭着一截风衣袖口，深灰色，料子在灯光下泛微光。
沈鹤之从车里出来的时候，整个校门口安静了一拍。
他穿了一件过膝的深灰色风衣，里面是黑色高领衫。头发没束，散着，一直垂到腰线以下。风从后面吹过来，把发尾拂到了肩前。
脸色还是白的。病态的白。但那双眼睛在车灯的反光下，冷得不像是一个还在发烧的人。
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得稳，皮鞋的鞋跟在柏油路上敲出清晰的节拍。十六个黑衣人分列两侧，跟着他的步伐整齐移动。
走在他右后方半步远的，是林秘书。发髻一丝不乱，手里夹着一个黑色公文包。
“我操。”赵虎从嗓子眼里挤出两个字。
围观的学生已经忘了拍照。有几个女生手机都举着，屏幕朝着自己的脸，眼睛全盯着沈鹤之。
沈鹤之走过校门口的时候，保安队长终于鼓起勇气迎上去。“先生，请问您是……”
林秘书抬了一下手。
保安队长的话卡在嗓子里。不是因为被打断，是因为林秘书递了一张名片过去。保安队长接过来看了一眼，腿软了一下。
“沈……沈氏集团？”
林秘书收回手，面无表情。“劳驾，带路去校务行政楼。”
“可是行政楼这个点已经下班了……”
“那就请没有下班的人出来。”林秘书的声音没什么起伏，“或者我打电话给你们校长，让他来安排。”
保安队长抹了一把汗，转头去打电话。
秦野站在操场这边看着那一排车灯和人墙，太阳穴跳了两下。
他掏出手机，给沈鹤之发了一条消息。
“你来干什么？”
三秒后回复。
“来接你。你不会以为我让方旭给你备的衬衫只准备了换洗的用途吧。”
秦野把手机收起来。
赵虎在旁边扯他的袖子。“野哥，这就是那个沈鹤之？你老板？”
“嗯。”
“长头发？”
“嗯。”
“真好看。”赵虎脱口而出。说完自己愣了一下，挠了挠后脑勺，又嘶了一声因为扯到了脸上的伤。
秦野看了他一眼，没接这个话。
他带着赵虎往正门方向走。绕过操场走到主干道上的时候，迎面碰到了一个熟人。
陈立群。
副校长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回来了。这次身后跟的人更多，学工处、保卫处、教务处，乌压压站了七八个。
陈立群看到校门口的排场的时候，脚步明显慢了。
但他还是走过来了。
“秦野。”陈立群的声音比刚才硬了一度，“我已经联系了校务委员会的王秘书长。他同意今晚召开紧急会议，讨论你的处分问题。”
赵虎骂了一句：“你脸真大。”
“赵虎同学注意你的态度。”陈立群指了指赵虎，回头对身边一个中年女人说，“把赵虎的名字也记下来。”
秦野把赵虎往身后推了一步。
“陈校长，我说了让你把通知书收回去。”
“这不是你说了算的。”陈立群的底气不知道从哪儿补的，声音大了不少，“校务委员会王秘书长亲自过问了这件事。我有三名证人证明你在校内使用暴力，还有体育馆的监控记录。这次你就是请律师来也没有用。”
秦野没说话。
因为他听到了身后传来的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
是很多人的。整齐的、节奏统一的皮鞋声。
陈立群的视线越过秦野的肩膀，落在了后面。
脸色变了。
沈鹤之站在秦野身后三米远的位置。
风衣的下摆在风里轻轻摆动。十六个黑衣人分成两列站在他身后，林秘书站在最前面，打开了手里的公文包。
“请问哪位是校方负责人？”林秘书问。
陈立群咽了口唾沫。“我是分管副校长，陈立群。”
“陈校长。”林秘书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沈氏集团法务部的律师函，请您过目。”
陈立群伸手接文件，手指尖在抖。
“……律师函？什么律师函？”
“今天下午四点至六点期间，东海体育大学校园内发生校外人员持械入侵、绑架在校学生赵虎的恶性暴力事件。校方安保系统未能预警，保卫处未能及时响应，涉嫌严重失职。”
林秘书的语速平稳，咬字清楚，每一个字都像打印出来的一样。
“秦野先生作为受害学生赵虎的同学及救援人，其正当防卫行为受法律保护。校方以此为由对秦野先生发起处分程序，构成对受害方的二次伤害。沈氏集团作为东海体育大学教育基金的最大捐赠方，有权依据捐赠协议第十二条对校方重大安全事故进行独立调查。”
陈立群的脸从白变红，又从红变白。
“教育基金……捐赠方？”
“沈氏集团每年向东海体育大学教育发展基金会捐赠三千二百万。”林秘书把第二份文件递出来，“这是捐赠协议的相关条款，您可以核实。”
陈立群接文件的时候手抖得更厉害了。
人群后面有学生在窃窃私语。
“三千二百万……每年？”
“难怪体育馆去年才翻修的。”
“我说这排场怎么这么大。”
陈立群翻了两页文件，抬头看向沈鹤之。
沈鹤之一直没说话。他站在那里，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头发被风吹乱了几缕搭在脸侧，目光从陈立群脸上掠过去，落在秦野身上。
停了一秒。
然后移回陈立群。
“陈校长。”沈鹤之开口了，嗓音比平时沙一些，还带着烧没退干净的鼻音。但这不影响他说话时的分量。
“绑架学生的人，从你们校门口进来的。你们的保安没有拦，你们的监控没有报警。”
陈立群张了张嘴，没发出声。
“学生被绑在天台上打了一个多小时，你们的保卫处没有出现。但秦野救了人之后，你们来了，来得很快。”
沈鹤之把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手腕上的纱布在风衣袖口里露出一截，上面有淡淡的血迹洇痕。
“我有一个问题。”
陈立群往后退了半步。
“你先去找了谁？是先去找了被绑架的学生，还是先来找了救人的学生？”
校门口安静了。
赵虎站在秦野身后，突然觉得鼻子酸了一下，赶紧用袖子抹了一把。
陈立群不说话了。他身后的人也不说话了。
林秘书合上公文包。“律师函内容已送达。沈氏集团法务部将在四十八小时内向教育厅提交正式的事故调查申请。在调查结论出来之前，任何针对秦野和赵虎的处分程序，如果强行推进，集团将依据捐赠协议冻结本年度全部捐赠款项，并保留法律追诉的权利。”
陈立群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他身后有人拉了拉他的衣角，小声说了句什么。陈立群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文件，又看了看面前这个长发散落、带着病容却浑身上下写满了“你动不了我的人”的男人。
“……我先回去研究一下。”
陈立群转身走了。这次走得很快。
身后跟来的那帮人互相推搡了一下，跟着散了。
围观学生爆出一片低呼和议论。
“太帅了。”
“这是什么背景啊？”
“秦野学长认识这种大佬？”
秦野没理会后面的声音。他走到沈鹤之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眼。
“你不是在烧吗？”
“退了。”
“退了你还穿风衣。”
“好看。”
秦野噎了一下。
赵虎在后面拄着扫帚，看看秦野，又看看沈鹤之，小声嘀咕了一句：“确实好看。”
沈鹤之的视线越过秦野落在赵虎身上，上下扫了一遍。
“赵虎？”
赵虎立正了。扫帚差点掉地上。“是……是我。”
沈鹤之的目光在他脸上的伤口和手腕的勒痕上停了一瞬，然后收了回来。
“上车。”沈鹤之对秦野说。
“我还有个东西要处理。”
“SD卡？”
秦野看着他。
沈鹤之面不改色。“方旭告诉我的。上车看，比站在这里安全。”
秦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件已经没法看的蓝色衬衫，又看了看沈鹤之那件不知道多少钱的风衣。
“你后备箱是不是还放了一件新的？”
“方旭放了两件。”沈鹤之转身往车队走，发尾扫过风衣的背面，“他说按照你的损耗速度，一件不够。”
秦野扯了一下嘴角。这次，那个动作勉强变成了一个笑。
他回头冲赵虎招了招手。
“走吧。上车给你看看伤。”
赵虎拎着扫帚跟上来，走了两步又停住。
“野哥。”
“嗯？”
“你上次说衬衫是你老板给你准备的。”赵虎的声音小得只有两个人听得见，“他是不是对你挺好的？”
秦野没回答。
他走在沈鹤之后面，看着那个瘦削的背影穿过两列黑衣人之间，风衣下摆在灯光里一晃一晃的。
今晚的校门口，很亮。
但秦野知道，亮的底下，还有很深的暗。
SD卡在他口袋里，和半枚铜钱挨在一起。
宋濂说想念他。
秦野的手指摸过那两样东西的边缘，上了车。
车门关上，外面围观学生的声音被隔断了。
车内暖气很足。沈鹤之坐在他旁边，闭着眼，左手搭在中央扶手上。
指尖的温度很凉。
秦野把空调出风口转了个方向，对准了沈鹤之那一侧。
沈鹤之没睁眼。但嘴角动了一下。
车队启动。八辆劳斯莱斯的车灯同时亮起来，一辆接一辆地驶离了校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