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还没开出两百米，方旭的电话进来了。
“秦哥，陈立群折回去了。”
秦野按了免提。方旭的声音从车载音响里传出来，带着急促的气息：“校务委员会王秘书长已经到了行政楼，陈立群提交了紧急议案，要求今晚表决通过对你和赵虎的双开处分。”
赵虎在后排跳起来：“双开？老子被人绑天台打了一个多小时，他还要开除我？”
“坐下。”秦野说。
赵虎坐下了。
沈鹤之睁开眼。
“王秘书长什么来头？”
方旭回答：“王家跟沈渊有生意往来。去年港务集团一批货走的王家的物流通道，合同金额两千万。”
秦野看向沈鹤之。
沈鹤之从风衣内袋里掏出手机，单手划了两下屏幕，递给林秘书。
“掉头。”
林秘书看了一眼屏幕，眉毛都没动一下，对前面的司机说了一个字：“回。”
八辆劳斯莱斯的刹车灯同时亮起来。
整支车队在马路上画了一个漂亮的U形弯，调头回校。
赵虎趴在车窗上往外看，嘴角抽了一下：“这车队掉个头都这么有排场。”
秦野没理他。他盯着沈鹤之。
“你手机上给林秘书看的什么？”
“一份文件。”
“什么文件？”
沈鹤之把手机收回口袋，重新闭上眼。
“东海体育大学校办企业、实训基地、器材采购渠道，百分之七十八的股权属于三家壳公司。这三家壳公司的实控人是同一个人。”
“谁？”
“今天下午四点之前是沈渊。”沈鹤之的嘴角没什么弧度，但语气里带着点凉意，“四点之后是我。”
赵虎又跳起来了。
“你把学校买了？”
沈鹤之没睁眼。
“买了他欠的债。这所大学的地皮、基建、设备采购，加起来欠了沈渊控制的那三个壳公司一亿两千万。我把债权全收了。”
车厢里安静了两秒。
赵虎咽了一下口水，缩回座位，扭头小声问秦野：“野哥，一亿两千万，他花了多少钱买的？”
“你猜。”
“五千万？”
秦野摇头。
赵虎又说：“八千万？”
沈鹤之替他回答了：“折价收购，三千六百万。沈渊的壳公司正在被冻结资产，急着出手。”
赵虎张了张嘴，把想说的话咽回去了。
秦野盯着沈鹤之。三千六百万。下午四点。也就是说，在自己进校门之前，沈鹤之就已经把这笔交易办完了。
他不是临时起意来接人的。
他是连后手都提前埋好了。
车队重新停在学校正门外。这次校门口已经没什么学生了，保安倒是多了两个。
秦野先下车。
沈鹤之跟在后面出来，风衣下摆被夜风掀开一角。
“不用这么大阵仗。”秦野说。
“不是阵仗。”沈鹤之偏了一下头，长发从肩前滑到身后，“是程序。收债得当面递函。”
行政楼大厅的灯全亮着。
陈立群站在会议室门口，手里攥着一叠文件，身后坐了一排人。长条桌的主位上，一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正在翻材料，那是校务委员会秘书长王德明。
看到沈鹤之再次出现的时候，陈立群的表情很精彩。
“你怎么又回来了？”
林秘书走在前面，把公文包放在桌上，拉开拉链。
“王秘书长，打扰了。”林秘书从包里抽出一叠装订整齐的文件，“沈氏集团法务部的债权转让通知函，请过目。”
王德明接过去翻了两页，手停住了。
“什么意思？”
“东海体育大学校办企业'东体实业'，欠沈渊控制的三家关联公司合计一亿两千万。今天下午沈氏集团已完成全部债权收购。”林秘书的语速跟念法律条文一样，“换句话说，东海体育大学现在欠沈氏集团一亿两千万。”
王德明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重新戴上，又从头翻了一遍。
陈立群凑过去看了一眼，脸上的血色退得干干净净。
“这不可能。这些债务是校办企业的事，跟学校行政有什么关系？”
“有什么关系？”沈鹤之走到长条桌的另一头，没坐，单手撑在桌沿上，低头看着陈立群。“陈校长，'东体实业'的法定代表人是谁？”
陈立群不说话了。
“是你。去年八月变更的。”沈鹤之的声音不高，会议室里却没有第二个人敢出声。“王秘书长，我建议你看一下第七页。东体实业用学校的教学楼B栋和体育馆做了抵押担保。如果还不上这笔钱，沈氏集团有权依法申请资产保全。”
王德明翻到第七页。
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三秒，抬起头，看了陈立群一眼。
那个眼神很复杂，大概可以翻译成：你欠人一亿二，你不早说？
陈立群的嘴唇抖了一下。“这是沈渊的事，我只是挂名法人，实际操作都是他的人在做。”
“那你签字了没有？”秦野在门口开了腔。
陈立群转过头，看到秦野靠在门框上，双臂抱在胸前。右肩的绷带从衬衫领口边缘露出来，上面还有没干透的血迹。
“你签了。公章也盖了。”秦野走进来，一步一步，走得不快。“陈校长，你刚才不是要开除我吗？你先把这一亿二想清楚。”
陈立群往后退了一步，撞到椅子没站稳，屁股坐回去了。
“不用想太久。”沈鹤之直起身，伸手把半枚铜钱从领口捻出来，搁在桌面上转了一圈。铜钱旋转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
“陈校长，我给你两个选择。第一，你把赵虎被绑架的事情如实上报教育厅，对校方安保失职做内部整改，撤回你今天打的所有报告。学校的债务问题，沈氏集团可以给你十八个月的缓冲期。”
铜钱停了。
“第二，你坚持开除秦野和赵虎。明天早上，我的律师团会把债权保全的申请递到法院。”
王德明啪地一声合上文件，站起来。
“陈校长，这个紧急议案我不签了。你自己处理。”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陈立群坐在椅子上，脸色从白变青。他身后那一排人交换了几个眼神，有人已经在悄悄收拾桌上的东西了。
“我可以撤回报告。”陈立群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赵虎被绑架的事，如果上报教育厅，保卫处的人都得处分，那我这个分管副校长也跑不了。”
“跑不跑得掉是你的事。”秦野走到他面前，俯下身，跟他平视。“陈校长，你刚才接的那个电话，铃声跟给你下命令的人用的是同一个。他姓宋。”
陈立群的瞳孔缩了一下。
“你认不认识，我不管。”秦野的声音很平，没有威胁，没有怒意。但陈立群的手在桌面下面攥紧了。“你替他干了多少事，我也不管。但今天你碰了一个不该碰的人。”
秦野伸手指了指门外。
赵虎站在走廊里，脸上的伤还在渗血，手腕上被绳子勒出来的淤青紫了一圈。
“你先去找了谁？”秦野重复了沈鹤之刚才的问题。
陈立群不说话。
秦野直起身。右脚抬起来，鞋底踩在陈立群椅子的扶手上。只用了三分力，连人带椅往后推了出去。陈立群仰面翻倒，后背摔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下次我再听到你动赵虎一根手指头。”
秦野把脚收回来。
“我来找你，不用带律师。”
会议室里没人敢出声。陈立群从地上爬起来，头发散了，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了三下，一句话没说出来。
他弯腰捡起地上散落的文件，踉跄着走了。
出了行政楼，赵虎小跑过来。
“野哥，你刚才那一脚真解气。我都想替你再补一脚。”
“你那脚力，补上去他都感觉不到疼。”
赵虎嘿嘿笑了两声，又问：“那个宋教授的SD卡怎么办？”
秦野摸了一下裤兜。SD卡和半枚铜钱挨在一起，硬邦邦的。
“器材室那个旧柜子，你说你在柜子底下发现过一条窄缝，能通到外墙？”
赵虎点头：“对，那柜子靠着的那面墙后面是学校外围的铁丝网。缝很窄，但搬开柜子能看到墙上有条裂缝。上次体育馆检修的时候我钻进去看过，人侧着身子能挤过去，出去就是校外那条小巷。”
秦野把这条信息记下了。
器材室旧柜子。外墙裂缝。通往校外小巷。
如果宋濂真的布了局，这条路是退路。
也是后手。
沈鹤之在车边等他们。风吹过来的时候，他把散落的头发拢到耳后，露出一截包着纱布的手腕。
“处理完了？”
“处理完了。”
“SD卡看了没有？”
“没来得及。”
沈鹤之伸出左手。
秦野没给。他把SD卡从兜里掏出来，在手指间转了一圈。
“先说好，看完之后你得告诉我一件事。”
“什么事？”
“你认识宋濂多久了。”
沈鹤之的眼睛在灯光下眯了一瞬。
“上车再说。”
三个人上了车。赵虎被方旭领到后面那辆车去处理伤口。
劳斯莱斯的车门关上，隔绝了所有外界的声音。
秦野把SD卡递了过去。
沈鹤之接过，插进随身携带的读卡器里。屏幕亮起来的时候，他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但他什么都没说。
只是把读卡器递还给秦野，靠回椅背，闭上了眼。
秦野低头看屏幕。
上面是一张照片。
照片里有三个人。一个是宋濂。一个是沈渊。
第三个人穿着白大褂，胸口的铭牌上写着两个字。
秦野盯着那两个字，后背僵了。
那是他哥哥的主治医生。
签署死亡证明的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