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在沿江大道靠边停下。
雨停了,柏油路面上积水反射着昏黄的路灯光。秦野推开车门,右肩的血扯着布料发出细碎的撕裂声。
“十五分钟。”沈鹤之坐在后座里,长发垂在肩侧,闭眼休憩,“陈恺之人在三院,我已经让方旭带人去堵了。”
秦野点头,转身走向后方第三辆劳斯莱斯。
车厢里全是浓重的碘伏味和血腥气。赵虎坐在真皮座椅上,半张脸已经肿成了猪头,右手腕缠着厚厚的纱布。方旭的医疗组刚下去,留他一个人在里面龇牙咧嘴。
见到秦野上来,赵虎往角落缩了一下,牵动伤口,疼得直抽气。
“野哥。”他声音含混不清,舌头还不怎么利索。
秦野在他对面坐下。“没死就行。”
“差点就交代在那儿了。”赵虎用没受伤的左手拍了拍胸口,“那帮人下手真黑。要不是你破天花板下来,我早被宋濂的人从五楼扔下去了。”
秦野没搭腔,盯着他的眼睛。车内顶灯发白,照在两人脸上,气氛压抑。
赵虎被看毛了,视线躲闪,往车窗外瞟。“野哥,你这么看着我干什么?”
“宋濂给你开的什么价?”
赵虎脖子一缩,低头抠着裤缝。“三千。每个月三千。”
“为了三千,你卖了我两年。”秦野靠着椅背,左手搭在膝盖上,“我当你是兄弟。”
“我没害你!”赵虎猛地抬头,眼圈红了,因为动作太大扯到了肋骨,疼得弓下腰,“我发誓我绝对没传过害你的情报!宋濂刚开始找我,说他是你大学教授,关心你的心理状态,毕竟秦哥你那时候……你哥刚走,你天天去地下打黑拳,好几次半死不活地回来。”
秦野没插话。
“他给了我三千块钱,让我盯着你。如果有什么异常举动,就向他汇报。”赵虎声音变小,“我爸去年尿毒症,三千块钱能买不少药。我确实动心了。可后来我发现不对劲……宋濂关心得太细了。你见过什么人,拿过什么东西,甚至收过什么快递,他都要问。”
“所以呢?”
“所以我停了。这半年我给他的消息,全是我编的。”赵虎抬起头,迎上秦野的目光,“今天他让人把我绑了,逼我交代你最近到底在查什么。我一个字没说。真的。”
秦野看着他。那双肿胀的眼睛里有惧怕,但没有谎言。
“你今天在天台上,挨了三十多棍。”秦野从兜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烟,抽出一根咬在嘴里,没点,“就为了守一个秘密?”
赵虎咽了口唾沫,沉默两秒,手哆嗦着伸进外套内侧的贴身口袋。那件运动服被血浸得变了色,扣子也掉得七七八八。
他在里面摸索了很久,掏出一个巴掌大的牛皮纸信封。信封边缘磨损严重,沾满了深灰形的灰尘和干涸的血迹。
“其实不全是。”赵虎把信封递过去,手抖得厉害,“是因为这个。”
秦野接过信封。很轻。里面有硬物。
“这是什么?”
“你哥留下的。”
秦野夹着烟的手指猛地收紧。烟卷在指间断成两截。
他把信封拆开,倒在手心里。
一把黄铜钥匙。
钥匙表面长满了绿色的铜锈,齿痕复杂,顶端刻着一串模糊的编号:B-07。样式很老旧,不是现代防盗门的规格,更像某种地下储物柜或者保险库的制式钥匙。
“你哪里来的?”秦野抬眼,视线死死锁住赵虎。
“三年前。也就是秦哥你哥出车祸前三天。”赵虎缩着肩膀,“那天我下晚自习,在校门口吃夜宵。你哥来找我。他戴着鸭舌帽,脸色很差,左手一直插在口袋里。他给了我这个信封,还有两千块钱。”
秦野屏住呼吸。
“你哥说,如果他没出事,三天后他会把东西拿回去。如果他出了事……”赵虎喉结滚动一下,“让我把这个交给你。但他还加了一句——除非你遇到了自己解决不了的生死关头,否则这辈子都不要告诉你钥匙的事。”
秦野的手心被钥匙的齿痕硌出红印。“你为什么现在才拿出来?”
“我不敢。”赵虎声音带上哭腔,“你哥出事后,我去过一次车祸现场。他那辆车被毁得不成样子,现场封锁得严严实实,我听到几个穿着西装的人在旁边检查他留下来的遗物。那些人腰里都别着家伙。我怕了。我一辈子没见过真枪,我不敢惹他们。”
“今天那群人绑了我,他们搜我的身,好在我提前把钥匙藏在了宿舍的暖气管后面,才没被搜去。野哥,宋濂要找的东西,多半就是这个。”
秦野把黄铜钥匙攥紧,放进贴身的口袋里。
“编号B-07。”秦野看着他,“你这几年去查过这把钥匙吗?”
“没查。但我认得这个牌子。”赵虎指了指钥匙的柄,“这种黄铜十字柄,夜城只有南区的地下黑市在用。那边有个废品收购站,表面收破烂,里面是地下势力的寄存点。我听在酒吧当保安的老乡提过。那地方叫铁狗营,老板是个光头大疤脸。”
南区,铁狗营。
秦野推开车门。“你就在这辆车里待着,哪儿也别去。”
“野哥你上哪去?”
“去拿我哥留下的东西。”秦野下车,关上车门,把赵虎的声音截断在玻璃后面。
他走到第一辆车前。沈鹤之还是刚才那个姿势靠在椅背上。
“车借我一辆。”秦野说。
沈鹤之睁眼,目光落在秦野带血的右肩上。“去哪?”
“南区废品站,铁狗营。”
沈鹤之长眉微动。林秘书坐在副驾驶上,拿出平板飞速敲击屏幕。“铁狗营,南区最大的走私零件集散地。表面业务是报废车拆解,地下做的是黑市寄存和枪支倒卖。老板外号疤脸。这个点,你一个人去送死?”
“有钥匙就能进,我不需要你的人。”秦野拉开后座车门,“你回沈宅。这事跟你没关系。”
“跟我没关系?”沈鹤之抬手拢了一下散落的长发。那截包着纱布的伤腕暴露在空气里,白得晃眼。“只要你还签在我的安保名单上,你的命就是我的资产。”
“你在发烧。”秦野盯着他的脸。
“那又怎样。”沈鹤之侧过头,对前排司机下令,“开车。南区铁狗营。”
车辆平稳启动。秦野坐在他旁边,看着路灯在沈鹤之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这人疯起来连自己的命都不当回事。
“待会到了地方,”秦野说,“你在车上。别下来碍事。”
沈鹤之没看他,只说了两个字:“看你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