疤脸并不像传闻中那么凶悍。相反,他是个留着地中海发型的中年男人,右脸上有一条从额头贯穿到下巴的丑陋刀疤。
但他现身的这副姿态,足以让人放松警惕。他坐在一辆破旧的电动轮椅上,右腿裤管空荡荡的,两手捧着一个带盖的茶缸,哆哆嗦嗦,随便碰一下就会散架。
他身后跟着八个持械的打手,把出口堵得水泄不通。
疤脸操纵着轮椅往前滑了两步,装出一副惊恐的模样,操着一口浓重的乡音:“后生仔……你搞错地方了吧?俺们这里就收点废铜烂铁……”
他说着,剧烈咳嗽起来,茶缸的盖子在缸沿上磕得咔咔作响,甚至还用脏兮兮的袖口擦了擦眼角的眼屎。
秦野站在B-07的柜子前,转身面对他。没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他的表演。
“你是东边刘老板派来的?”疤脸继续装傻,“上个月的废钢铁钱俺已经结清了啊,真的一分钱不差。你别乱动那些柜子,那都是客人的遗物,俺们做生意的要讲信用……”
“讲信用?”秦野走出柜子的阴影,站在灯光下。黑色冲锋衣更衬出他高大的身形,一种极具压迫感的野性散开。
“铁狗营老板疤脸,真名叫孙大福。十五年前在边境黑市倒卖军火被通缉,九年前洗白身份落户夜城。”秦野一步一步走近,“你的右腿,是在边境躲避武警追捕时,踩了自己埋的地雷炸断的。对吗?”
疤脸的咳嗽声骤然停止。那双浑浊的眼珠在眼眶里转了半圈,脸上的窝囊劲飞速退去,只留下一片死寂。
“你是条子的眼线?”疤脸的声音变了,不再是乡音,沙哑如砂纸打磨。
“你那套装聋作哑的本事,留着骗条子去。”秦野脚步没停,距离疤脸还有五米,“我在你车间里转了一圈,这几百把没拆封的美制步枪,加起来够武装一个营。外加上墙角那十几桶高压瓦斯炸弹,这是做小本生意的?”
疤脸没说话。他的两只手还捧着那个茶缸,左手盖在盖子上,右手食指在缸沿上轻轻敲着。
距离三米。
秦野的直觉,在此刻如同一只毛发倒竖的狼犬。他在黑拳擂台上打了那么久,对杀气这种东西有着本能的嗅觉。
疤脸的肩膀线条极不协调。右肩比左肩低了一点点,而他右手食指第二指节上那厚厚的黄色老茧,只有长期扣动扳机才会形成。
更致命的是手指移动的速度。
疤脸大拇指往茶缸盖侧面滑去,速度快得根本就不像一个残废老头。那个茶缸根本不是用来喝水的!
电光火石之间。
“砰!”
茶缸底下喷出火舌,经过精密改装的微型手枪就藏在茶缸底部。子弹撕裂空气,直奔秦野面门。
秦野的身体在疤脸眼皮猛睁的那一瞬间,就已经做出了反应。
他没有后退。左脚前踏半步,头部极其精准地向右偏折。子弹贴着他的左耳飞过,打碎了后方货架上的一个玻璃瓶。
“动手!”疤脸咆哮。手里的茶缸再次对准秦野。
来不及了。
秦野的动作快得连残影都看不清。他借着偏头的姿态,腰身拧转爆发,右腿如同钢鞭一样抡了出去。
“哐当”一声巨响,秦野的战靴结结实实地扫在电动轮椅的侧面承重轴上。
两百斤重的轮椅连同疤脸整个人被横向踹飞。巨大的冲力让轮椅在空中翻滚了一圈,重重砸在身后的两个打手身上。茶缸脱手而出,摔在地上,里面的改装短枪滚出老远。
剩下的六个打手还没反应过来。
秦野右脚落地,顺势前冲。他左手拔出从暗哨那里缴获的格洛克,甚至不需要瞄准,“噗噗噗”连开三枪,全部打在最前面三个打手的持枪手上。血花飞溅,枪械落地。
他如同收割机般切入人群。不再用枪,全凭肉搏。
一拳击碎右侧刀疤男的下颌骨,随后转身借力,手肘狠狠砸在一人胸口,清脆的骨折声在这密闭空间内回荡。
不到十秒。八个打手倒了一地,哀嚎连连。
秦野走到翻倒的轮椅旁。疤脸被压在轮椅下面,嘴角渗血,正在拼命用手去够掉在一米外的改装短枪。
一只厚重的战靴踩住了那只手。
“啊——!”疤脸发出惨叫。指骨被一点点碾碎的痛楚,让这个凶悍的地下狐狸浑身痉挛。
秦野弯腰,夺走他腰间的第二把备用武器,把枪管塞进疤脸的嘴里,将他的惨叫硬生生堵了回去。
“听着。”秦野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的铁,“我只问一遍。”
疤脸瞪爆了眼球,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
“三年前,有一辆黑色轿车送来了一个寄存物,放在B-07。谁来存的?来拿货的人又是谁?”
枪管在疤脸的口腔里搅动,顶到了上颚。
疤脸拼命摇头,眼神中充满了极度的恐惧。他想说话。
秦野把枪管抽出一寸。“说。”
“不……不知道名字……”疤脸吐出一口血水,“我是真的不知道名字!那人戴着头套,出手阔绰。但他在道上很有名,手腕上有纹身!是一只叼着铜钱的黑乌鸦!”
秦野狭长的眼睑眯起。“乌鸦会。”
“对!是乌鸦会的大佬!”疤脸喘着粗气,“秦老板,秦爷!那柜子里的货是个烫手山芋,我哪敢去查他们的底细。您拿走货,今天这事当没发生过!”
秦野沉默了两秒,把腰后的账本掏出来,在疤脸面前晃了晃。
“这个账本,里面有这十几桶高压炸弹的进出货渠道。如果我把这些交给警局的周队长,你的铁狗营就到头了。”
“我懂!我懂规矩!”疤脸脸色煞白。
“以后,这里的动静,随时汇报给我。”秦野收起枪,“特别是跟这只乌鸦有关的任何动向。敢耍半点花样,我先把你这破烂站烧成灰。”
疤脸像捣蒜一样点头。
秦野转身向车间外走去。
外面,迈巴赫的远光灯已经穿透了夜幕。这地方不宜久留,宋濂和那群乌鸦若是闻到味,迟早赶来。
账本到底记了什么要命的往事?陈恺之为什么要签署那份假的死亡证明?十五年前沈老太爷的手到底伸到了什么地方?
秦野按住胸口的位置,那里隔着衣料,是那把黄铜钥匙和账本。
他走出废品站的大门。沈鹤之的车静静地等在路边。
沈鹤之还是坐在那个位置,看到秦野毫发无损地走出来,手腕从风衣下伸出,把车门推开了一道缝。
“拿到了?”
“拿到了。”秦野坐进车里,“一本账。可以要了半个夜城高层命的账。”
沈鹤之苍白的指节搭在膝盖上,侧头看着秦野。由于剧烈运动,秦野身上的黑色冲锋衣包裹不住那种喷薄而出的热气,体温高得惊人。
这股热量冲淡了沈鹤之身上的寒意。
司机一脚油门,车队隐入夜色的深处。只有两百米外的废品站内,疤脸抱着断裂的手指,在满地狼藉中看着那扇空洞的门,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怨毒。
而他们谁也没注意到。距离铁狗营不到五百米的一栋废弃居民楼顶。
一把带有消音器和高倍夜视镜的狙击步枪,正慢慢收回枪管。戴着黑色手套的食指按下了通讯器。
“宋先生,鱼咬钩了。他们拿走了那个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