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驶出不到三百米。
秦野在车内翻开账本,借阅读灯快速翻了十几页。
忽然停住。
他的拇指摁在第三十七页上,上面记录着一笔瓦斯炸弹的进出货流水,字迹工整,数据精确到个位,连损耗率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太干净了。
秦野在黑拳场混了两年。真正见不得光的账本,要么用暗语代替品名,要么页面被血渍和油污糊得看不清。绝不会这么规规矩矩,像是拿去工商局备案的正规文件。
“方旭,停车。”
方旭从副驾驶转头:“秦哥?”
“掉头,回铁狗营。”
方旭下意识看向后视镜。沈鹤之靠在后排座椅上,苍白的手指搭着膝盖,轻轻抬了一下。
没有反对。
车掉头。
沈鹤之侧过脸看着秦野手里的账本:“看出什么了?”
秦野把账本递过去,指着第三十七页那行流水。
“这字,写得太好看了。”
沈鹤之扫了一眼,两根手指捻了捻纸面,放到鼻尖闻了一下。
“墨水的氧化程度不对。这本账最多放了半年,不是三年前的东西。”
秦野合上账本,拍了拍封面。
“有人提前把这本假账塞进柜子里,等着我来拿。”
沈鹤之沉默了两秒:“你哥的钥匙交给赵虎,赵虎又被宋濂控制过。这条路径从头到尾都在他的设计里。”
“我就说嘛。”秦野把账本扔到扶手上,“一个做了十五年黑市军火的老狐狸,被我踹了一脚就什么都交代了?便宜事哪有这么好捡。”
车停在铁狗营外。
秦野推开车门,夜风灌进来。他从腰后拔出格洛克,拉了一下套筒。
沈鹤之没动:“我跟你进去。”
秦野弯下腰,左手撑着车门框,目光平视沈鹤之。
“你给我待在车里。上次你一个人走进会议室差点被炸碎的事,忘了?”
沈鹤之的睫毛颤了一下,语气依然淡:“三分钟。超过三分钟我让林秘书带人进来。”
“一分半够了。”
秦野直起身,大步走向铁狗营的铁门。
门虚掩着。
他推门的瞬间就察觉不对。
十分钟前他放倒了八个打手,现在地上只剩三个还在呻吟,其余的被人拖走了。车间的灯重新亮着,疤脸坐在被扶正的轮椅上,断了指头的右手垂着,左手刚放下一部手机。
他身后多了六个人。
黑色作训服,半指手套,三人持枪,三人握缩柄砍刀。站位呈半弧形,把疤脸护在中间。
秦野扫了一眼他们露出的手腕。
乌鸦纹身。
乌鸦会的人。
秦野的脚步没停,一边走一边数人头,确认货架后面没有更多的人。
疤脸看到他回来,脸上的表情变了三次。先是惊,然后是一闪而过的心虚,最后硬挤出一副委屈相。
“秦爷!你咋又回来了?你听我解释……”
秦野没给他把话说完的机会。
距离最近的持枪杀手抬起枪口。秦野左脚前踏半步,左手从下往上一拍,掌根撞在枪管上把枪口拍偏,右手同时扣住枪身上方的导轨,往外一拧。
枪脱手。
整个动作干净利索,跟拿回自己的东西一样自然。
“不许动!”另外两个持枪的同时抬枪。
秦野没理他们。他绕到疤脸背后,左手从后面卡住疤脸的脖子,右手把夺来的手枪枪管顶在疤脸的天灵盖上。
金属碰头骨,发出清脆的“笃”一声。
疤脸浑身僵住。
秦野的目光扫过车间里所有人。
“枪放下。”
六个杀手面面相觑。
秦野用枪管在疤脸头顶敲了一下。
“放!都他妈给我放下!”疤脸尖叫起来,嗓子都破了音。
三把枪先后落地。砍刀也扔了。
秦野一脚把地上的枪踢远,把疤脸连人带轮椅往前推到灯光正下方。
“刚才打电话给谁?”
疤脸的牙齿在磕碰。
“你有三秒。一。”
“宋……宋先生。”
秦野的指节在扳机护圈里扣紧了一分。
“他让你干什么?”
“他说让我配合你!你来拿东西就让你拿,拿完之后他的人会跟上你们的车……”疤脸的声音越说越碎,“可你突然回来了,我以为你要灭口,才叫人过来的……”
秦野低头盯着疤脸那片被汗浸透的地中海脑壳。
“那本账是你写的?”
“不是!真不是!三个月前宋先生派人送来的,直接塞进B-07柜子里。他说会有人来拿,让我别多嘴。”
“也就是说,”秦野的语气很平,“从钥匙到账本,全是他给我下的套。”
“我真不知道细节!秦爷,我就是个看场子的……”
“看场子的?”秦野把枪口从头顶挪到后脑勺,“你这场子里堆着够装备一个营的步枪,外加十几桶能炸平半条街的高压瓦斯。你管这叫看场子?”
疤脸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嘴巴张开又闭上。
秦野注意到一个细节。
疤脸回答关于宋濂的问题时,虽然害怕,但眼珠子一直看着秦野。
可当话题转到这间车间里的军火时,他的眼珠子往右上方飘了一下。
朝车间外面。朝那片堆满废旧汽车的空地。
秦野记住了那个方向。
他松开卡住疤脸脖子的手,把轮椅往前一推。疤脸连人带椅滑出去两米远,差点翻倒。
秦野走到离他最近的那个乌鸦会杀手面前,用鞋尖点了点对方的手腕。
“袖子撸上去。”
杀手犹豫了一秒,慢慢拉起袖口。
展翅乌鸦,爪下抓着一枚铜钱。
跟他哥手腕上被刮掉的那个一模一样。
秦野蹲下来,盯着那个纹身看了两秒,又站起来。
“回去告诉宋濂,这本假账我收了。”他把枪别回腰后,声音不大,但车间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楚,“但我要的不是这个。”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疤脸一眼。
“你的表演挺卖力,可惜眼珠子不听话。”
疤脸的脸色瞬间灰了。
秦野面无表情地补了一句:“外面那些废车里藏了什么东西,你自己想好怎么跟我说。给你五分钟,我出去打个电话。”
他走出车间大门。
迈巴赫的车灯在黑暗中亮着。秦野拉开车门坐进去,把后背靠上椅背。
沈鹤之看了一眼他手上没有新伤,又看了一眼时间。
“一分五十秒。”
“超了二十秒,扣工资吗?”
沈鹤之没接这个话,修长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点了一下:“里面什么情况?”
“账本是假的,宋濂三个月前塞进去的。疤脸叫了六个乌鸦会的人,都被我按住了。”秦野顿了一下,“但这个废品站里,肯定还藏着比那本假账值钱一百倍的东西。”
“怎么确定?”
“他的眼珠子。一提到车间外面那片废车场,他就心虚。”
沈鹤之沉默了一瞬,苍白的指尖在膝盖上画了一个圈。
“所以你给了他五分钟。”
“对。”秦野看着车窗外铁狗营锈迹斑斑的大门,“五分钟之后他要是还不开口,那就别怪我换个方式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