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间外的空地上，三十多辆废旧汽车横七竖八地堆着。
锈迹斑驳的车壳在月光下泛着死灰色，轮胎全瘪了，车窗碎的碎、缺的缺。怎么看都是一堆等着进炼钢炉的破铜烂铁。
秦野把疤脸的轮椅推到空地边缘，停住。
“哪辆？”
疤脸用下巴点了点右手边一辆锈成铁红色的面包车。
“那辆开始，往后数十五辆，全是。”
秦野走过去，绕着那辆面包车转了一圈。
外表跟旁边的废车没有任何区别。漆面起皮，后视镜断了一根，雨刮器搭在挡风玻璃上像条死蛇。但秦野蹲下去看底盘时，发现了第一个不对的地方。
底盘钢板的焊接痕迹是新的。
氧化程度最多三个月。
他站起来，走到面包车尾部，双手扣住后备箱盖的缝隙。
这扇后备箱门从外面看锈死了，实际上铰链经过润滑，一拉就开。
后备箱内壁被全部拆空，取而代之的是一层用减震泡沫包裹的钢板夹层。夹层分成六个格子，每个格子里塞着用黑色防水布裹紧的长条形物体。
秦野拆开一个。
一支崭新的AK系列突击步枪。枪号被磨掉了，枪管上还残留着出厂时的防锈油脂。
他把枪放回去，又拆了第二个。
还是步枪。口径更大，带着瞄准镜底座。
第三个格子。手雷。六颗，防破片型，用充气泡沫隔开。
秦野合上后备箱。
走到第二辆车前。这是一辆烂到只剩骨架的老式捷达，引擎盖都不见了。但秦野掀开后座，座椅底下同样焊了夹层。
冲锋枪。四支。弹匣单独包装，塞在备胎仓里。
第三辆。第四辆。第五辆。
秦野一辆一辆地打开、清点、合上。没有浪费一秒钟在惊讶上。他的表情从头到尾没有变化，像是在仓库里清点普通货物。
十五辆车全部检查完毕。
秦野掏出手机，拨给方旭。
“方旭，让人准备来接货。铁狗营的废车场，十五辆改装车，夹层里面全是走私军火。步枪、冲锋枪、手雷、狙击枪，还有三箱没拆封的夜视仪。目测总值不低于两千万。”
方旭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秦哥，你确定？”
“我挨个拆开看过了。每辆车至少六支枪，有两辆装的是整箱弹药。你让林秘书带人来清场，顺便调两辆厢式货车。”
“明白。还有别的吗？”
秦野看了一眼远处轮椅上缩成一团的疤脸。
“告诉沈总，这批军火的海运进关渠道，走的是沈氏港务集团的冷链货柜。对接人的代号是'山'。”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方旭的声音压低了：“沈常山？”
“对。”
秦野挂了电话，走回疤脸面前。
疤脸看着他的表情，像看着一头刚吃饱的狼。不知道这头狼是打算走了，还是顺便把自己也吃了。
“这批货总共多少？”秦野问。
“十五辆车，大概……大概一百三十多条枪，加上配件和弹药。”疤脸漏着风的嘴巴含混不清。
“多久送一次？”
“不固定。多的时候一个月两批，少的时候两三个月一批。走了快三年了。”
秦野心里快速算了一下。三年，保守估计二十批货。每批一百三十条枪。
两千六百条枪。
够武装一个团了。
“这些枪最后都运到了什么地方？”
“我不清楚。”疤脸赶紧摇头，“真不清楚！每次都是夜里来辆大车，我把货从车里搬出来装上去，他们就拉走了。来的人不说话，戴面罩。”
“车牌呢？”
“没挂牌。”
秦野没有追问。他从兜里掏出疤脸的那个便签本，翻到记录货柜编号的那几页，用手机逐页拍照。
拍完最后一页，他注意到了一个细节。
便签本的倒数第三页，有一行很小的字，写在页脚的位置，像是随手记下的备注。
“YH-0312-DL，大连港转运，收件方：鹤翔物流（东海）有限公司。”
秦野看着“鹤翔物流”这四个字，眉头拧了一下。
他在沈氏集团的内部文件里见过这个名字。
鹤翔物流是沈渊名下的子公司，法人代表是沈常山。表面上做的是冷链食品运输，在工商登记备案里干干净净。
但这行记录把它跟走私军火的海运链条串在了一起。
秦野把便签本揣回兜里。
“今天的事，你烂在肚子里。”他对疤脸说，“谁来问都说不知道。做得到的话，我保你铁狗营不关门。”
“做得到！绝对做得到！”疤脸点头如捣蒜。
“另外。”秦野走回那辆最大的废旧面包车旁，拉开后备箱，拎出一个包装完好的铁箱子。
这个箱子他刚才清点时就注意到了，但当时没有打开。这个箱子跟其他军火的包装不一样。其他的都是黑色防水布加泡沫，这个箱子是军绿色铁皮，外面用锁扣封着，箱体侧面贴着一张白色的标签。
标签上印着一串运输编号，以及一行小字。
收件方：鹤翔物流（东海）有限公司。
发件方被人用黑色记号笔涂掉了。
但秦野把箱子翻过来，在箱底的角落里找到了另一个标签，这个没被涂掉。
上面印着一个海关报关编码，编码的前缀是“DL”。
大连海关。
秦野用手机拍下两面标签。
他拎着箱子走回疤脸面前，蹲下来把箱子放在地上，用手拍了拍铁皮。
“这个箱子跟别的不一样。哪批货来的？”
疤脸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这个……这是上一批货里夹带的。我没敢打开看。送货的人特别交代过，说这个箱子不归我管，过两天会有人专门来取。”
“什么人来取？”
“他没说名字。就说到时候来的人会报一串暗号。”
“什么暗号？”
疤脸咽了一口带血的口水：“乌鸦啼血，铜钱落地。”
秦野的手停在箱子上。
乌鸦。铜钱。
又是这两个东西。
他把箱子的锁扣掰断，掀开盖子看了一眼。
箱子里面用定制的海绵槽位固定着三支枪。不是普通的步枪，也不是冲锋枪。是三支经过深度改装的高精度狙击步枪，枪管加长，消音器一体化，瞄准镜上的品牌标识被磨掉了，但镜片的镀膜工艺一看就是军用级别。
秦野的瞳孔收缩了一瞬。
他在部队时见过这个型号。
不，不是同一个型号。但是同一种改装风格。枪托的弧度、握把的缠绕方式、消音器的开孔角度，跟寿宴那天打穿他右肩的那一枪，用的是一模一样的改装方案。
同一个军械师的手艺。
秦野合上盖子，拎着箱子站了起来。
“这箱东西我带走。”
疤脸张了张嘴，没敢说不字。
秦野走出废品站大门，夜风裹着铁锈味灌进领口。迈巴赫的车灯依然亮着，方旭站在车头旁抽烟，看到秦野出来赶紧把烟掐了。
“秦哥，林秘书已经在路上了，十五分钟到。”
秦野把铁箱子放在方旭面前。
“这箱东西单独保管。不经我同意，谁都不许打开。包括沈总。”
方旭看了一眼箱子上的军绿色漆面和被涂掉的标签，没有多问，点了点头。
秦野拉开后车门，坐进去。
沈鹤之靠在座位上，发梢垂在肩侧，脸色在车内暖光下白得几乎透明。他的目光落在秦野怀里的便签本上。
“收获不小。”
“鹤翔物流。”秦野把便签本递过去，“沈常山的公司。乌鸦会的军火走私用的是你们沈氏港务的冷链货柜进关，再通过鹤翔物流分发到全国。这条补给线最少走了三年。”
沈鹤之接过便签本，翻了两页。他的手指很稳，但翻到货柜编号那一页时，指尖停顿了半秒。
“这几个编号，我见过。”
秦野转头看他。
“三年前我截获乌鸦会暗杀名单的时候，同一份文件里附带了一张物流单据。上面的编号前缀跟这些一样。”
沈鹤之合上便签本，搭在膝盖上。
“我一直在找这条线。没想到被你先摸到了。”
秦野靠着椅背，扭了扭脖子。
“摸到线有什么用。你打算怎么办？直接报警查封？”
沈鹤之的嘴角弯了一个极浅的弧度。
“不急。你砸了宋濂的假账布局，又端了他的军火中转站，他现在一定在重新调配资源。越是忙乱，越容易露出更大的破绽。”
秦野看着沈鹤之的侧脸，忽然问了一句：“你右手好点了没？”
沈鹤之的睫毛颤了一下，把右手缩进风衣口袋里的动作快了半拍。
“不关你的事。”
秦野没再问。他摸了摸胸口的位置。铜钱、钥匙、便签本，全贴着皮肤。
车队发动，驶入夜色。
秦野闭着眼睛，脑子里却停不下来。
那三支狙击枪的改装手法，跟寿宴上打穿他肩膀的那支是同一个路子。这说明乌鸦会有一个固定的军械师，专门改装高精度武器。
而这个军械师的手艺，他在部队时只在一个地方见过。
陆军第十七特战旅的武器库。
他退役前待了三年的老部队。
手机震了一下。秦野低头看屏幕，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只有一行字。
“那本账是真的。但你永远查不到最后一页。”
发件人的号码尾号，是他大学导师宋濂办公室的分机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