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内暖气开得很足,疤脸的血迹在秦野手指上干成了棕色的薄壳。
“你知道上面写着什么。”秦野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语气平得不像在问问题。
沈鹤之靠着椅背,眼睛看着前方黑漆漆的路面。
“内控审计委员会的公章,两年前就被沈渊私刻了一枚。我的那枚在保险柜里一天没动过。进货单上盖的是假章。”
“你怎么确定?”
“章的边框有一个缺口。真章在'委'字的左撇上有一道模具裂纹,宽度零点三毫米。假章没有这道裂纹,但右下角多了一个气泡印。”沈鹤之终于偏过头来,“你要是不信,可以拿去做司法鉴定。”
秦野把进货单举到顶灯下看了看。右下角的红章印迹里,确实没有“委”字左撇上的裂纹,但边缘有一个针尖大小的圆点。
“你连假章的瑕疵都记得?”
“我记得所有想害我的人的破绽。这是活着的基本功。”
方旭在前排没吭声,把空调出风口调了个方向。
秦野把进货单收起来,没递给沈鹤之,自己叠好塞回口袋。
“章是假的,但疤脸不知道。他说第三个有权用章的人是你,这话是宋濂教他说的,还是他自己的判断?”
“你觉得呢?”
“宋濂教的。”秦野说,“目的是让我跟你翻脸。”
沈鹤之没接话。
“但有一件事说不通。”秦野转过身,正对着他,“宋濂为什么非要我知道你的名字出现在审计委员会的权限里?能进这个名单的人只有三个,就算章是假的,这个委员会本身是真的。你有盖章的权力,就意味着你在理论上也有能力签批所有的军火进货单。”
沈鹤之把头发拢到一侧耳后,露出一截苍白的脖颈。
“你在怀疑我?”
“我在问你。”
“问和怀疑有区别吗?”
“有。怀疑你的话,我现在就下车了。”
车又走了大概两百米。沈鹤之缓缓从风衣内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过来。
秦野接过拆开。里面是三页A4纸,打印着一份表格。表格的抬头写着“沈氏集团内控审计委员会签批记录”,从三年前到上个月,每一笔签批都有日期、事项、签批人和电子签章编号。
秦野从头翻到尾。
沈鹤之的名字出现了七次。七次全是集团合规审查和年度财报签批。没有一次涉及物资采购,更没有一次跟军火挂钩。
而沈渊的名字出现了三十四次。其中十一次的签批事项栏是空白的。
“签批事项为空白是什么意思?”
“意味着那十一次签批走的是加密通道,内容不在明面系统里。只有签批人本人才知道批了什么。”
秦野把纸放下。
“十一次空白签批,跟疤脸那十一张进货单的日期对得上吗?”
沈鹤之看了他一眼。
“方旭。”
方旭应了一声。
“把第三页的日期念一下。”
方旭从后视镜里瞄了一眼秦野手里的纸,张嘴念了十一个日期。
秦野掏出进货单,一张一张翻。
十一张单据。十一个入库日期。
一个不差。
“巧了。”秦野说。
“不巧。”沈鹤之说,“我等这份进货单等了八个月。宋濂在铁狗营埋了一本假账引你上钩,但他没料到你会去撬推土机的座板。那个暗格是疤脸自己藏的,跟宋濂无关。”
“疤脸为什么要私藏?”
“保命用的。他是小人物,夹在乌鸦会和沈渊中间,随时可能被灭口。这沓进货单是他唯一的护身符。”
秦野靠回椅背,嚼了嚼这些信息。
“所以沈渊绕过你,用假章签批了十一次军火采购,通过铁狗营中转,终端分发到夜城本地。你一直知道,但你没拦。”
“拦了就打草惊蛇。”
“你在等一个东西。”
“对。进货单的原件。”沈鹤之的手指在膝盖上点了点,“有了原件,配上签批记录的空白条目,再加上你之前拍到的银行流水和洗钱证据,链条就完整了。沈渊的走私线,从上游供货到终端分发,一个节点都跑不掉。”
秦野把进货单和那三页签批记录叠在一起,塞进内袋。
“你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不急。”
“不急?你二叔的人今晚拿火箭弹炸你、拿推土机碾你,你跟我说不急?”
“今晚的事是宋濂安排的,不全是沈渊的手笔。沈渊提供了人手和渠道,但整个计划的设计者是宋濂。”沈鹤之把信封收回去,“如果我现在就拿这些证据去捅沈渊,宋濂会立刻断尾求生,切掉跟沈渊的所有联系。到时候我拿掉的只是一颗棋子,棋手还在暗处。”
秦野沉默了一会。
“那你的计划是什么?”
“让沈渊替我去招惹宋濂。”
秦野扭头看他。
沈鹤之唇角的弧度很浅,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进货单的事,你不用瞒着。明天之内,沈渊就会知道铁狗营被端了。他会来找我要说法,也会来试探你到底拿到了多少东西。”
“然后?”
“然后你等着看戏就行。”沈鹤之闭上眼睛,把脑袋靠在椅枕上。长发铺在肩膀上,衬着他的脸色更白了几分。
秦野看了他两秒,把空调的温度调高了一格。
“你今天还没吃东西。”
“不饿。”
“你每次说不饿的时候,都饿得要死。”
沈鹤之没睁眼:“你怎么知道?”
“你说不饿的时候嘴唇是抿着的,说真话的时候嘴是松的。”
车里安静了三秒。方旭憋着没笑出来,肩膀抖了两下。
沈鹤之睁开一只眼看了秦野一眼,又闭上了。
“安全屋冰箱里有粥。”
秦野摸了摸口袋里的进货单和半枚铜钱。这两样东西贴在一起,隔着布料还能感觉到纸张被铜钱的体温捂得发烫。
手机又震了。
还是那个陌生号码。
第二条短信只有四个字:
“棋还没完。”
秦野把屏幕按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