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全屋。凌晨三点四十七分。
秦野把右肩上泡烂的绷带拆下来,老周骂骂咧咧地往伤口里灌了半瓶碘伏。他吸了口凉气,一声没吭。
隔壁的临时指挥室里灯火通明。
沈鹤之坐在那张椅子上,烧刚退。脸色还是白。面前的笔记本电脑屏幕开了四个窗口,手机和座机各压着一通电话。
秦野推门进去的时候,林秘书正报数字。
“沈渊名下的锦澜资本今晚九点追加了两笔杠杆,总额十四亿。保证金率目前百分之一百二。”
沈鹤之没抬头。“他的保证金从哪来?”
“第三方担保。盛恒信托出的函。我们查过,盛恒跟沈常山走得近。”
秦野把一杯热水搁在沈鹤之手边。“你发烧还没退干净,看着就眼花。能不能先睡两个小时。”
沈鹤之终于抬了一下眼皮。“再等一个小时。”
“等什么?”
“等纽约收盘。”沈鹤之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屏幕上弹出一张资金走向图。“沈渊今晚被你在金库里堵了一个多小时,他现在急需证明自己还有牙齿。所以会在天亮之前把手里能动的钱全部砸进盘面里,做一波拉升。”
“拉升什么?”
“沈氏港务的股价。”沈鹤之端起那杯水喝了一口,“他名下有沈氏港务百分之十二的流通股。今晚被我们拿到走私进货单和物流视频的事,最迟明天中午就会传遍董事局。一旦传出去,港务的股价会直线跌穿。他唯一能做的就是趁消息没扩散之前,用杠杆把股价推上去,套现离场。”
秦野听了半天。“所以你给他下了一个圈套。”
“不是圈套。是他自己往里跳。”沈鹤之合上笔记本电脑,靠在椅背上。“林秘书,盯住港务的盘口。他的杠杆保证金率跌破百分之七十五的时候,把我们持有的全部港务股份砸进去。一股不留。”
林秘书顿了一下。“全部?”
“对。四百三十万股。集中在开盘前三十分钟,分六次挂单抛售。价格设在昨日收盘价的百分之九十二。”
秦野虽然不懂股票,但数字他听得明白。四百三十万股,打八折卖。
“你要把他的底裤扒干净?”
沈鹤之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里没有得意,很平。像一个外科大夫在标记下刀的位置。
“沈渊在港务里加了十四亿的杠杆。杠杆的意思是,他借了十四亿来赌涨。如果股价跌百分之八,他爆仓。十四亿变成零。担保方盛恒信托会追偿,追偿追不回来,沈常山跟他之间的资金链就断了。一根绳上拴了两只蚂蚱。绳子一断,两只都跑不掉。”
秦野把这段话消化了五秒钟。
“你故意留他到天亮。金库里灌水的时间,不是为了救我。是为了拖住他,让他来不及平仓。”
沈鹤之没否认。
秦野低头笑了一声。不是高兴。是服了。
“我在里面差点被淹死。你在外面算他的保证金率。”
“你淹不死。”沈鹤之说这句话的时候,嘴唇的弧度跟谈论天气一样。
秦野想反驳。但他看了一眼沈鹤之握杯子的左手。指尖还在发抖。这人的烧没退利索。
他没再说话,拉了把椅子坐在旁边。
凌晨四点十五分。纽约收盘。
林秘书的电话响了三次。每一次她接完电话,脸上的表情都会紧一分。
“沈渊追加了第三笔资金。盛恒信托又补了一道担保函。总杠杆额度到了十九亿。”
十九亿。
秦野咬了一下后槽牙。
沈鹤之的反应是翻开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对面接得很快。
“老孙,我是沈鹤之。盛恒信托今晚给锦澜资本出了三笔担保函,你那边有底没有?”
电话那头说了一长串。沈鹤之听完,挂断。
“盛恒信托今晚的三笔担保,全是沈常山私批的。没过风控委员会。”
林秘书吸了口气。“那就是违规担保。”
“违规担保就是废纸。废纸上写的十九亿就是空气。”沈鹤之把手机扣在桌上。“我需要你做一件事。早上七点的董事局内网通报里,把盛恒违规担保的事实捅上去。不用多写。就写查核提示。”
“这一捅,沈常山今天中午之前就得被内审叫去谈话。”
“所以他的担保函会被冻结。锦澜资本的杠杆保证金一解冻就归零。沈渊在盘面上裸奔。”
秦野听到“裸奔”两个字,终于忍不住接了一句。
“你用一份通报,干掉了十九亿。”
沈鹤之转过头看他。“你觉得贵吗?”
“我觉得你比金库里的水还冷。”
早晨七点零三分。
沈鹤之没睡。秦野也没睡。
股市开盘的前二十分钟,林秘书的电话几乎没挂断过。
“港务开盘竞价阶段,沈渊的锦澜挂了两笔大单拉升。开盘价比昨日高了百分之三。”
沈鹤之端着咖啡没出声。
又过了十一分钟。开盘后第十一分钟。
“董事局内网通报已发。盛恒信托的风控总监看到了,正在开紧急会。”
秦野盯着沈鹤之的侧脸。这人喝咖啡的手稳得要命。
第十八分钟。
“盛恒信托冻结了对锦澜资本的全部担保函。锦澜的保证金率跌到了百分之八十一。”
沈鹤之放下杯子。
“砸。”
一个字。
林秘书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出一连串指令。四百三十万股,第一笔七十万股挂出。
盘面上的数字开始往下掉。
秦野不看屏幕。他看沈鹤之。
这个人坐在那把椅子上,发梢搭在肩膀,脸上没有一丝杀伐的兴奋。他在做的事情跟他的表情不匹配。他正在用几行数字,把一个积攒了二十年的百亿资金帝国,一刀一刀地片成碎片。
“第二笔挂出。港务股价跌破昨日收盘的百分之九十五。”
“第三笔。百分之九十三。”
“锦澜保证金率跌到百分之七十六。”
沈鹤之说了第二句。“继续。”
“第四笔挂出。百分之九十一。锦澜保证金率七十四。触发强平线。”
强平线。就是爆仓。
秦野终于看了一眼屏幕。那些跳动的红绿数字他一个都看不懂,但他能读懂一行弹出的提示框:锦澜资本,强制平仓。
十九亿。灰飞烟灭。
沈鹤之站起来。椅子在地上蹭出一声轻响。
“方旭。沈渊现在在什么位置?”
方旭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来。“盛华酒店总统套房。二十分钟前砸了一台电脑和三个花瓶。”
秦野站在窗边,看着天亮了。
“你把他的钱烧光了。他下一步会做什么?”
沈鹤之走到窗边。两个人肩膀之间隔了一拳的距离。
“走投无路的人只会做两件事。要么跪下来求饶。要么拿最后一颗子弹拼命。沈渊不会跪。”
“所以他会来杀你。”
“不。他会来杀你。”沈鹤之偏过头。“你手里有他的走私单据和物流视频。他的钱没了,这些东西就是他能翻盘的救命稻草。他不敢杀我,因为我死了他就失去了在董事局最后的谈判筹码。但你不一样。你不是沈家人。你死了,那些证据没有人交出来,他就有了时间去翻身。”
秦野把窗帘拉开一半。阳光打进来。照在沈鹤之那张过分苍白的脸上。
“那你告诉我这些,是想让我害怕?”
“是让你别落单。”
秦野扭过头看他。“你说这话的功夫,可以直接说一句'小心'。比较快。”
沈鹤之没接茬。他看了秦野右肩渗出来的血渍,目光在上面停了两秒,转身往门外走。
“林秘书。安排人送早餐过来。粥不要。给他做面,加两个荷包蛋。”
秦野在他背后喊了一声。“三个蛋。”
沈鹤之没回头。手掌在门框上敲了一下,算是答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