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给秦野的左手缝了四针。
没打麻药。安全屋的急救箱里没备那玩意。秦野坐在沈鹤之房间的椅子上，右腿搁在茶几上，牙咬着一条毛巾。缝到第三针的时候他踢了一下茶几腿，茶几滑出去三十公分。
老周头也没抬。“你再动我缝到骨头上。”
“你悠着点。上次你给我取弹头就把汗滴我伤口里了。”
“那是碘伏。你少冤枉人。”
沈鹤之坐在床边，笔记本电脑放在腿上。手指在键盘上间歇性地敲几下。眼睛盯着屏幕，但每次老周下针的时候，他的手指会停一拍。
方旭推门进来。
“秦哥，外面清理完了。林秘书联系了周队长，警方的人十五分钟到。”
“伤亡呢？”
“地上一百零三个。轻伤七十八，骨折十九，重伤六个。没有死的。”
秦野吐掉毛巾。“一百零三？我记得没打那么多。”
“后面来的那批有三十几个看到前面的惨状，自己跪下投降了。”
“那也算我头上？”
“你一个人吓趴的，当然算你的战绩。”
秦野嘶了一声。老周扎了最后一针，剪断线头。
“包扎完了。三天之内别碰水。你这双手再折腾两次就废了。”
“谢了周叔。”
老周收拾药箱出去。方旭也跟着退出去。房间里剩秦野和沈鹤之两个人。
秦野低头看了看左手。白纱布缠得紧，血慢慢渗出来，像冬天冰面上的裂纹。
“沈渊的人全是从沈常山的地牢里放出来的。”秦野开口。
“我知道。”
“地牢的事你之前就清楚？”
“清楚。沈常山养了那批人至少四年。但名义上那个地方是私人酒窖，没有人报过案。我拿不到搜查的合法依据。”
“所以你等着沈渊自己把人放出来。人一出来上了街面，就不是私宅范围了。周队长有理由抓人。”
沈鹤之合上电脑。“你的推理速度越来越快了。”
“跟你待久了，被迫的。”
秦野把手搁在膝盖上。右肩的绷带又松了，他用牙咬着绷带尾端重新紧了一扣。
“沈渊没来。”
“他不会来。”沈鹤之说，“他把一百多号人送过来当炮灰，自己不会出现在现场。他在等结果。”
“等我被打死？”
“等你被消耗殆尽。就算打不死你，也要把你的战斗力耗到最低。这是他的习惯。用数量堆死质量。”
“结果堆砸了。”
“堆砸了他就该慌了。”沈鹤之把电脑递给林秘书，“方旭，查一下沈渊现在的手机信号定位。”
方旭在门外应了一声。
秦野起身走到窗边。楼下闪着警灯，周队长的人开始拉警戒线。一百多号人被押着蹲成三排，场面跟操场列队差不多。
“你说他会怎么出下一招？”
沈鹤之也站起来。他走路的时候稍微有一点晃。烧虽然退了，但身体还没彻底恢复。
“秦野。”
“嗯。”
“你今天一共打了多少场？”
秦野扒拉了一下手指。“冷库那帮不算的话……加上刚才这场，大小五次。”
“金库四个保镖，仓库两个看守，冷库出来之后没打。今天外面一百零三个。四场。”
“你比我记得还清楚。”
“受伤部位：右肩枪伤、左手三道裂口加四针缝合、右肋旧伤渗血、后背擦伤、额角碎石划伤。”
“你念体检报告呢？”
“我在告诉你，你现在的身体状态不支持你再打第五场。”
秦野回头看他。沈鹤之站在房间中央。头发散在肩上，灯光从他背后打过来，把那张白得过分的脸照得纹理分明。
“你什么意思？”
沈鹤之没回答。他走到桌前，拿起手机。
手机在响。
来电显示：未知号码。
沈鹤之接通，开了免提。
“沈鹤之。”电话那头是沈渊的声音。跟几个小时前在金库里相比，沙哑了很多。背景里有风声，像是在露天的地方。
“说。”
“你赢了。我认。十九亿没了。人也没了。沈常山明天早上会被董事会停职。我的账户被你冻了。我的公司被你砸了。行了吧？你是不是觉得我完了？”
沈鹤之没应声。
“我告诉你。没完。”沈渊笑了。那种笑声在深夜的电话里传出来，带着股歇斯底里的癫狂。“你有你的算盘，我有我的底牌。”
“你现在还有什么底牌？”秦野插了一句。
电话里顿了一下。沈渊显然没预料到秦野在旁边。
“秦野。你还活着。行，真有你的。一百多号人拿你没辙。”
“你可以接着送。下次凑个整，来两百个。”
“不用两百个。”沈渊的声音突然平稳下来。那种平稳比疯笑更吓人。“我只需要一个。”
秦野皱了一下眉头。
“我刚才打了一个越洋电话。打到缅北。”沈渊说，“你们可能不认识这个人。他的代号叫'审判者'。他的另一个身份，是东南亚雇佣兵排名前三的退役特种兵。”
电话里安静了三秒。沈渊继续说。
“他干这行十五年。手上有据可查的死亡任务超过四十次。没有失手记录。他的报价是五百万美金起步。我把手——头全部家当刮干净了，凑了八百万。”
秦野和沈鹤之对视了一眼。
“他明天下午的飞机。后天到夜城。”
“你雇一个兵王来杀我？”秦野的语气没什么变化。
“不是杀你。是碾你。”沈渊的笑声又起来了，“秦野，你确实能打。但你打的都是地痞和看门狗。你没见过真正从战场上走下来的人。我这辈子只见过'审判者'一次。他用一只手折断了一个成年男人的脊椎。用的时间比你眨眼还快。”
方旭在门外听到了这段话，推门进来看秦野。
秦野站在原地。他左手垂在身侧，包着白纱布的手指轻轻攥了一下。
“沈渊。”沈鹤之开口了。声音很淡。
“怎么？怕了？”
“你花八百万请一个人来，你拿什么保证他不会临时涨价？或者收了钱不办事？”
“这你不用操心。'审判者'有一条规矩，收了定金就必须完成。他这辈子没退过一单。这是他在那个圈子里立足的根。”
沈鹤之看着手机屏幕。没说话。
“秦野。”沈渊最后说了一句，“你可以跑。趁他还没到。回你的大学去当你的体育生。但你要是留在沈鹤之身边……后天，就是你的死期。”
电话挂了。
房间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方旭第一个打破沉默。“审判者……这名字我没听说过。要不要让林秘书查一下？”
“查。”沈鹤之说。
秦野走到桌前，拿起沈鹤之没喝完的那半杯凉水，一口干了。
“你刚才让我别落单。现在他找了个兵王来。你准备怎么办？”
沈鹤之抬头看他。
“你怕吗？”
“不怕。”
“为什么？”
秦野把空杯子放回桌上。杯底磕在桌面上，响了一声。
“因为他从战场上走下来。我从街上打上来。战场有规矩，街上没有。跟没规矩的人打架，他没经验。”
沈鹤之的嘴角动了一下。幅度很小。
“后天。”秦野转身往门外走，“帮我把面再热一碗。打了一晚上，饿了。”
他走出去的时候，左手缠着纱布的手指在门框上敲了一下。那个动作跟沈鹤之白天在门框上答应加蛋的手势一模一样。
沈鹤之看着空了的门框。
过了五秒钟。
“方旭。”
“在。”
“煮面。五个荷包蛋。”
方旭张了张嘴：“不是三个吗？”
沈鹤之关掉手机屏幕。“他今晚多打了一百个人。涨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