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工挡板里面是一片废墟。
碎砖头和水泥块堆了半人高,地上长满了杂草,最高的草没过膝盖。路灯的光被挡板截断,照不进来,秦野打开手电筒,光柱扫过去,照出一堵半塌的矮墙和两根歪斜的水泥柱子。
这就是安平路17号。
十五年前的孤儿院。
秦野顺着矮墙往里走了二十步,手电筒的光照到一扇铁门。
铁门很大,两米多高,两扇对开,铁皮上全是锈。门框嵌在一堵还没完全塌的砖墙里,砖缝里挤着枯死的藤蔓。
他用手电照了一下门上的锁。
没有锁。
锁孔在,但锁不见了。铁链也没有。两扇门之间有一道手指宽的缝隙,从缝里往里看,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清。
秦野推了一下门。
纹丝不动。不是锁死的那种不动,是门框变形了,两扇铁门卡在一起,推不开。
他退后一步,手电筒从上往下扫了一遍门框。
门框左侧的砖墙上有一道新鲜的划痕。不长,四五公分,像是有人用硬物刮过。划痕的深度很浅,不是暴力留下的,像是试探性地蹭了一下。
秦野蹲下来,手电筒照向门缝底部。
底部的缝隙比上面宽一些,大概两个手指的宽度。缝隙里塞着一些碎石和枯叶。
他把碎石拨开。
手电筒的光打进门缝里,照到了一个东西。
门框内侧,距离地面大约十五公分的位置,有一个金属片。不是门框本身的结构,是后来焊上去的。金属片的形状不规则,边缘有打磨过的痕迹,中间凹进去一块。
凹进去的形状。
秦野的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半枚铜钱。
他把铜钱拿出来,凑到手电筒的光下看了看。铜钱的断面边缘不规则,有一个微微凸起的弧度,是当年他哥掰开的时候留下的。
他蹲在门前,把手伸进门缝底部的缝隙里。
角度很刁钻。他的手背蹭着铁皮边缘,生锈的铁刺划过皮肤,辣辣地疼。他不管,继续往里探,手指尖触到了那块金属片。
凹槽的形状跟铜钱的断面吻合。
秦野把铜钱塞了进去。
“咔。”
一声很轻的响。不是锁开的声音,是金属卡扣归位的声音。
门缝宽了。
不多,大概宽了两公分。但秦野感觉到了铁门传来的振动,有什么东西在门内侧松开了。
他站起来,退后半步,双手搭在门框上,用力往外拉。
铁门晃了一下。
第二下。
第三下,右侧的铁门动了,门框底部有什么东西断了,整扇门往外偏了大约十度,露出一道三十公分宽的缝隙。
足够一个人侧身挤进去了。
但秦野没急着进。他站在门口,手电筒照进去。
里面是一个院子。或者说,曾经是一个院子。现在只剩下四面墙的残骸和一地的瓦砾。院子中央有一棵枯死的老树,树干比秦野的腰还粗,树皮全掉了,只剩光溜溜的木头。
秦野掏出手机,拨了苏冉的号。
“秦野哥?”
“苏冉,你帮我查一件事。旧院的建筑图纸上,有没有一个金属卡扣结构?安装在大门内侧,离地十五公分。”
苏冉翻了一会儿。“没有。旧院的原始图纸上门就是普通的铁门,没有任何附加结构。”
“后来改建过?”
“记录上没有改建。但秦野哥,旧院在大火之前两年做过一次内部修缮,修缮记录我只拿到了一份摘要,具体施工内容查不到。”
“修缮是谁批的?”
苏冉打字的声音停了一下。“白鸽慈善会。签字人那一栏……”
“宋濂。”
“对。”
秦野挂了电话,把手机和手电筒都收了。
他从包里摸出一副薄手套戴上,侧身挤进了铁门。
院子里的空气跟外面不一样。外面有草的味道和施工扬尘,里面只有一股陈年的霉气,混着烧焦过的东西放了十五年之后残留的那种干涩味。
秦野打开手电,照向院子四周。
右手边是一面矮墙,墙后面隐约能看到一个更大的建筑的轮廓。那应该就是19号,所谓的儿童福利附属楼。
左手边的墙根有一排生锈的铁架子,像是以前晾衣服用的。铁架子的底座已经被草根撬松了,歪歪扭扭地立着。
正前方,枯树的后面,有一扇门。
不是铁门,是木门。已经腐烂了大半,但门框还在。门框上方有一块水泥牌子,上面的字被烟熏得发黑,秦野凑近了用手电照。
依稀能辨认出几个字:院长办公室。
秦野的手机振了。方旭。
“说。”
“沈渊回消息了。他说:'你在那扇门前面了吧。'”
秦野的脚步顿了一下。他回头看了一眼铁门的方向,又看了一眼面前这扇木门。
“他还说了什么?”
“他说:'那个卡扣是你哥装的,不是旧院原来的。你哥在死之前一个月来过这里,在院长办公室的地板下面藏了东西。'”
秦野没说话。
“秦野,沈渊让我转告你最后一句话。”方旭的语气变了,“他说:'地板下面的东西不止一份。你拿到之后先看日期。日期最早的那份是真的,其他的都是后来有人补进去的。'”
秦野把手电筒的光束收窄,照在那扇半烂的木门上。
“方旭。”
“在。”
“你觉得沈渊是什么人?”
方旭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我不确定。但他对你哥的事知道得太多了。比沈总知道的还多。”
“比沈鹤之还多。”秦野把这句话在嘴里嚼了一下。
“秦野,你要不要等天亮了再进去?那地方十五年没人动过,万一有什么……”
“不等。”秦野把包从肩上卸下来,从里面拿出开锁工具和多缠了两层的手电筒,“我哥等了三年了。”
他把脚踩在木门下沿,用力一蹬。腐烂的木板碎了半扇,灰尘从门框上扑下来,呛得他侧了一下头。
手电筒照进去。
办公室不大,十来平方。桌椅全烧没了,地上铺的是老式的水磨石地板,大部分被灰和碎砖盖着,但靠近窗户的那片地板被清理过。
不是自然清理的。是有人用工具把上面的碎砖推开过,留下了整齐的弧形刮痕。
秦野蹲下来,手套贴着地板摸过去。
第三块地板砖松了。
他用开锁工具的铁片沿着砖缝撬了两下,地板砖翘起来一个角。他把砖掀开,下面是一个大约二十公分见方的坑。
坑里有一个防水布包裹的东西。
秦野把它拿出来。份量不重,但扎得很结实,外面缠了三层防水布,每一层之间还塞了干燥剂。
他解开布,里面是一个铁皮文件盒。文件盒上没有标记,但锁扣上贴着一小条胶带,胶带上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五角星。
他哥的记号。
秦野打开文件盒。
里面有四份文件。
他没有急着看内容。他先翻到每一份文件的落款处,看日期。
最早的一份:十五年前。
最晚的一份:三年零两个月前。
中间两份的日期分别是八年前和五年前。
沈渊说得对。最早的那份是他哥放的。后来有人分三次补进来了三份。
秦野把最早的那份抽出来。
纸张已经发黄了,边角有水渍,但字迹还能看清。
是一份手写的名单。
名单最上方写着四个字:旧院幸存者。
秦野的手电筒照在纸面上,光束在微微晃动。
名单上一共十一个名字。
第三个名字,秦少川。
第七个名字,沈渊。
第十一个名字,被人用黑色签字笔重重地划掉了,划痕穿透了纸面,在背面留下了凹印。但秦野把纸翻过来,对着手电筒的光看被划掉的字的压痕。
两个字。
沈鹤之。
秦野蹲在地板坑前,手里举着那张纸,一动不动。
旧院幸存者。
沈鹤之也是旧院的孩子。
他的手机在口袋里振了一下。
短信。
陌生号码。
内容只有一行字:“现在你知道他为什么背了三年的骂名了。”
发信人没有署名。
但秦野知道是谁。
他把纸放回文件盒,把文件盒塞进背包里,站起来。
院子里很安静。枯树在夜风里发出干裂的响声。
秦野从碎掉的木门里走出去,穿过院子,侧身挤出铁门。
他站在施工挡板外面,抬头看了一眼天。
云散了一块,露出几颗星。
他从口袋里摸出那半枚铜钱。铜钱刚才塞进卡扣里又取出来的时候,边缘多了一道新的磨痕。
他把铜钱攥在手心里。
十五年前,旧院大火。
他哥是幸存者。沈鹤之也是幸存者。
他哥查了十年,死了。沈鹤之背了三年骂名,活着,还在布局。
两个从火里爬出来的孩子,用了不同的方式走了同一条路。
秦野把铜钱放回口袋。
他拿出手机,给沈鹤之发了一条消息。
不是质问,不是追问,不是要解释。
六个字:
“你也是旧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