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野偏头。
撬棍擦着他右耳过去,砸在身后的墙上,白灰碎了一片。
他没松左手。被他抓住手腕的那个人挣了一下,力道小得像是在水里扑腾。
秦野右手的铁管横扫过去,不是打人,是拦路。铁管抵住了第二个人的胸口,把他往后顶了半步。
“别动。”秦野说。
第二个人没停。撬棍回撤,换了个角度从上往下劈。
秦野松开左手那个人的手腕,往右闪了半步,铁管从下往上挑,“当”的一声磕在撬棍上。两根金属互撞的火星在黑暗里闪了一下,秦野借那一闪看到了第二个人的轮廓。
不高,壮,戴着口罩,穿灰色工装。
工装。
跟蒋伯同款。
秦野的铁管顺着撬棍往前滑,卡住了对方的虎口。他手腕一拧,借力把撬棍从对方手里别了出去,撬棍落地的声音在空房间里回荡了两下。
秦野没追着打。
他后退一步,左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功能。
光柱照过去。
两个人。
前面那个是个瘦小的年轻人,二十出头,蹲在地上抱着被秦野抓疼的手腕,脸上全是惊恐。他穿的不是工装,是一件灰扑扑的卫衣,卫衣上印着一行褪色的字:“白鸽慈善仓库”。
后面那个壮汉四十来岁,灰色工装,口罩被刚才的动作扯歪了,露出半张脸。脸上有一道旧伤疤,从左眉骨一直拉到颧骨。
秦野的手电在两个人身上来回扫了一遍。
“谁让你们来的?”
壮汉没说话,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撬棍。
“别看了,你捡起来也打不过我。”秦野说,“我再问一遍,谁让你们来的?”
年轻人先扛不住了。
“我们……我们不是要抢你东西……”
“你手往我口袋里摸,不是抢?”
年轻人的嘴张了又合。
壮汉开口了,声音粗哑:“小伙子,你走吧。这地方不该来。”
“我走不走的事不用你操心。”秦野把铁管搁在肩上,手电照着壮汉的脸,“你叫什么?”
壮汉不答。
秦野低头看了一眼壮汉的鞋。
黑色胶底劳保鞋,鞋底沟槽里卡着黄泥。不是这附近的土,安平路这片都是水泥路面和建筑垃圾,产不了黄泥。
秦野蹲下来。
“你鞋底的泥是黄的。”
壮汉的身体僵了一下。
“安平路没有黄泥地。方圆一公里内也没有。但我下午让人查过这附近的地图,南边八百米有一个仓库,白鸽慈善仓库,仓库后面是一块空地,空地上个月刚翻过土。”
秦野抬头看了一眼年轻人卫衣上的字。
“你们是仓库的人。”
年轻人的脸涨红了。
壮汉往后退了一步。
“别退。”秦野站起来,“你退了我会当你想跑,我追人比你跑得快。”
壮汉停了。
“我问你,白鸽慈善仓库现在还在运营?”
壮汉咬着牙不出声。年轻人看了壮汉一眼,壮汉没给他任何暗示,年轻人犹豫了几秒,开口了。
“仓库……仓库三年前就不收货了。但还有人看着,不让拆。”
“谁不让拆?”
“上面。具体是谁我不知道,我就是看门的。”
秦野扫了壮汉一眼。壮汉的嘴抿得死紧。
“行,你不说。”秦野把手电照向壮汉的鞋底,“我换个问法。你从仓库跑过来,八百米,用了多久?”
壮汉没答。
“我在这儿待了快二十分钟。你不是跟着我来的,是有人通知你来的。你接到消息再跑过来,加上路上的时间,通知你的人至少在我到之前十分钟就知道我进了旧院。”
秦野把铁管从肩上放下来,竖在地面上。
“蒋伯。”
壮汉的眼皮跳了一下。
“蒋伯给你打的电话,对不对?”
年轻人先绷不住了,扭头看壮汉,那一眼等于默认。
秦野没追问。他蹲回去,把手电照在壮汉脚边的地面上。
碎砖缝里有一串鞋印,从门口延伸到壮汉现在站的位置。劳保鞋的胶底纹路和黄泥的残留清清楚楚。
他又把手电移到年轻人脚上。年轻人穿的是运动鞋,白色,鞋底干净,没有黄泥。
“你不是从仓库来的。”秦野说。
年轻人愣了。
“你鞋底没泥。你要么是从附近来的,要么是从干净的路面上走过来的。”秦野站起来,手电照着年轻人的脸,“但你卫衣上有仓库的字。说明你平时在仓库干活,今晚不在仓库。”
年轻人的嘴唇动了动。
“那你今晚在哪?”
“我……我住巷子里。老蒋是我叔。”
秦野的目光从年轻人脸上移到壮汉脸上,又移回来。
“你叔让你跟这位一起来,你负责摸铜钱,他负责动手。分工挺明确。”
年轻人的头低了下去。
壮汉终于开口了。
“你想怎样?”
“我想知道仓库里有什么。”
壮汉沉默了五秒。
“仓库里什么都没有,就是些旧衣服旧家具。”
“三年不收货、不拆、还派人看着,就为了几箱旧衣服?”秦野把铁管往地上轻轻磕了一下,声音在空房间里响得很清楚,“老哥,你编故事编得再圆一点。”
壮汉的手攥成了拳。
“我没打算打你。”秦野说,“你也看到了,我要打你,刚才一管子就够了。我把你撬棍卸了还没碰你,给你面子。”
壮汉盯着秦野看了几秒。
“你到底是谁?”
“秦少川的弟弟。”
壮汉的拳头松了。
不是放松,是被一个名字砸松的。
“你认识我哥。”秦野说。
壮汉的嘴角抽了一下。
“老蒋说过那个名字。”
“不止老蒋说过。”秦野低头看了一眼壮汉工装上的口袋,口袋里露出一截红色尼龙绳的头,“你脖子上挂着什么?”
壮汉的手下意识按住了胸口。
秦野没伸手去拽。
“我不抢你的东西。你告诉我,仓库里是不是有跟旧院有关的东西。”
壮汉的呼吸粗了。
年轻人蹲在地上,低着头不敢看两个人。
安静了大概十秒。
壮汉从工装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
一把钥匙。不是铜的,是铁的,老式弹子锁钥匙,柄上缠着红色尼龙绳,绳结磨得起毛了。
“仓库后面有一间地下室,”壮汉的声音压得很低,“这钥匙开地下室的门。里面存着旧院大火之前最后一批捐赠物资的签收单。”
“签收单。”秦野把这三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
“签收单上有名字,有日期,有数量。”壮汉把钥匙攥紧了,“但实际送到院里的东西跟签收单上写的对不上。”
秦野明白了。
账面上的捐赠和实际到货不符。差额去了哪里,白鸽慈善会的账上查不到,但签收单能证明东西进过仓库。
“那批物资是谁签收的?”
壮汉犹豫了。
“我只告诉你一个名字。”他说,“签收人一栏写的是宋濂。但实际来搬货的不是他。”
“是谁?”
“一个女的,三十来岁,戴眼镜,开一辆白色面包车。”壮汉的目光闪了闪,“那个女的,你哥也见过。”
秦野的手攥紧了铁管。
“她叫什么?”
“不知道。但她每次来搬货,后备箱里都放着一个药箱,药箱上印着第三人民医院的标。”
秦野的脑子里闪过SD卡照片中那张脸。签署哥哥死亡证明的主治医生,陈恺之。
“仓库地下室的签收单,现在还在?”
“在。”壮汉说,“三年了没人动过。”
秦野看着壮汉手里的钥匙,没有去接。
“你帮我哥守了三年?”
壮汉的喉结滚了一下,没说话。
秦野退后一步,把铁管放在了地上。铁管碰着碎砖,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明天白天,我会来仓库。”秦野说,“你在不在都行。但钥匙你留着,我不拿。”
壮汉抬头看他。
“我拿走了,万一今晚有人来翻仓库,你没钥匙进不去。”秦野转身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停下来,“你那一撬棍力气不小,练过?”
壮汉没接话。
“下次别戴口罩,喘不上气影响出力。”
秦野走出宿舍,沿着走廊往大门方向走。
他走到门廊底下的时候,掏出手机,给方旭发了一条消息。
“查白鸽慈善仓库,安平路南边八百米。仓库有地下室,存着旧院捐赠签收单。另外查一个人,第三人民医院,女,三十多岁,戴眼镜,十五年前可能参与过搬运物资。”
发完消息,又发了一条。
“告诉沈鹤之,旧院宿舍墙上有人刻了小星星的歌词。他要是也在那个宿舍住过,他会知道是什么意思。”
手机震了。
沈鹤之的回复。不是回他之前发的那六个字,是一条新消息。
“甲宿舍靠窗的那面墙,第三行歌词下面,是不是有人刻了两个字?”
秦野的脚步停了。
“你怎么知道?”
沈鹤之的回复只隔了五秒。
“那两个字是我刻的。”
秦野站在门廊下面,抬头看了一眼天。
云又合上了,星星看不见了。
他把手机屏幕关掉,摸了摸口袋里的半枚铜钱。
一个在墙上刻“别查”的人,后来花了三年替死去的人背骂名,又花了半年把活着的人拉进局里。
秦野把铜钱攥紧。
铜钱硌着掌心,金属的凉意顺着掌纹往手腕上爬。
他给沈鹤之回了最后一条消息。
“你刻那两个字的时候多大?”
这次沈鹤之没有秒回。
秦野等了整整三分钟,手机才震了一下。
“七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