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平路北段巷口亮起了车灯。
不是沈鹤之的人。秦野听出来了,柴油发动机,排量不大,应该是辆老款桑塔纳。刑侦队的标配。
他没动,靠在挡板旁边等着。
车停下来,车门响了两声,一前一后下来两个人。前面那个身形敦实,走路带风,后面跟着个年轻的,手里拎着勘察箱。
周队长走到巷口,手电筒打过来,照到秦野脸上的时候,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你怎么在这?”
“你怎么来了?”秦野反问。
周队长把手电往下压了压,扫了一眼秦野肩上背着的包,再看看他手上新添的擦伤。
“方旭给我打的电话。说你在安平路,让我过来接应一下。”
秦野皱了下眉。
方旭打的电话。不是沈鹤之。
但方旭做任何事都会先过沈鹤之那一关,这个电话是谁授意的,不用猜。
“接应?我又没打架。”
周队长盯着他看了两秒,目光落在秦野背上那个鼓鼓囊囊的包上。
“你进旧院了?”
“进了。”
“找到什么了?”
秦野把包从肩上卸下来,拉开拉链,把铁皮文件盒露出来给周队长看了一眼。
周队长的手电照在文件盒上,光晃了一下。
“这是什么?”
“旧院大火之前的档案。我哥藏的。地板下面,防水布裹了三层。”
周队长没伸手去拿。他是干刑侦的,知道规矩,这种东西在移交之前不能随便碰。但他的目光从文件盒上挪不开。
“十五年前的?”
“最早那份是十五年前的。后面三份是别人后来补进去的。”
“什么内容?”
“一份旧院幸存者名单。”秦野把拉链重新拉上,“十一个名字。”
周队长的喉结动了一下。
秦野没说第十一个名字是谁。这个不急。
“周队,我需要你帮我查一样东西。”
“说。”
“十五年前旧院大火之后,福利系统有一份正式的撤离安置名单。哪些孩子被送去了哪里,接收方是谁,签字人是谁。这份名单应该在民政局存档。”
周队长沉了几秒。
“你知道这种档案调起来有多麻烦?十五年了,中间经历过两次系统迁移,纸质档案能不能找到都是问题。”
“我知道。”
“就算找到了,涉及未成年人隐私,没有正式的司法调档函,我拿不出来。”
“你先查有没有。有没有的问题解决了,怎么拿的问题我来想办法。”
周队长的手电在秦野脸上又停了一下。
“秦野,你什么时候开始干这种活了?”
“什么意思?”
“你以前查东西,是先揍人再问话。找线索靠拳头,翻场子靠体力。”周队长扫了一眼巷子深处值班亭的方向,“今晚这一趟,你搞定了值班的蒋伯,拿到了实物证据,还知道让方旭查背景,让我来走正规渠道。”
秦野没接话。
“你变了。”周队长说,“不是说打架不行了。是你开始知道怎么留证据了。”
秦野把包的带子往肩上提了提。
“不是我变了。是我哥查了十年没查出来的东西,不能再靠拳头查了。”
周队长点了下头,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年轻技术员。
“小刘,你在车里等着。”
年轻人应了一声,拎着勘察箱回了车上。
周队长往前走了两步,跟秦野并排站在挡板旁边,压低了声音。
“你进旧院的时候有没有碰到人?”
“碰到了。两个。从白鸽慈善仓库过来的。”
“什么人?”
“一个壮汉,一个年轻人。年轻人是蒋伯的侄子。壮汉是仓库看守,鞋底带黄泥,身上穿白鸽慈善仓库的工装。”
“动手了?”
“壮汉拿撬棍抡了我一下,我卸了他的家伙。没伤人。”
周队长的嘴抿了一下。
“白鸽慈善仓库。那是宋濂名下的。”
“我知道。”
“你去过?”
“还没去。但我拿到了一条线索。仓库后面有地下室,存着旧院大火之前最后一批捐赠物资的签收单。签收人栏写的是宋濂,但实际来搬货的是一个女人。”
“什么女人?”
“三十来岁,戴眼镜,开白色面包车,车上有第三人民医院的药箱。”
周队长的表情变了。
“陈恺之?”
“壮汉没说名字。但特征跟SD卡照片里那个签署我哥死亡证明的主治医生对得上。”
周队长转过身,面对着秦野。
“秦野,你听我说。陈恺之这个人我查过,三年前你哥出事之后我就查过。她在第三人民医院干了十二年,口碑不差,病历记录规范,我当时没找到她跟你哥死因的直接关联。”
“那是因为你查的是医院系统里的东西。”秦野说,“她十五年前就跟宋濂有来往,替他从旧院搬过物资,这条线你没摸到过。”
周队长不说话了。
巷子里安静得能听到风穿过挡板缝隙的声音。
“你那个文件盒里的名单,”周队长开口了,“能不能给我看一眼?”
“现在不行。”
“为什么?”
“名单上有些名字你看了之后会有想法,有想法就会有动作,有动作就打草惊蛇。”秦野看着周队长的眼睛,“我需要你先帮我把撤离名单找到,两条线对上之后,再一起看。”
周队长的手插在裤兜里,攥了攥又松开。
“你是不是怕名单上有沈鹤之的名字?”
秦野的手指在包带上捏紧了一下。
“怕不怕的事我自己处理。你帮我查撤离名单就行。”
周队长叹了口气。
“行。我回去先查纸质档案的存放位置。有消息给你打电话。但秦野,”他的语气重了一分,“你今晚拿出来的东西,不管是文件盒还是签收单,最后都得进证据链。你别自己扣着不放。”
“我知道。”
“你每次都说知道,最后每次都先动手。”
“这次不一样。”秦野拍了拍背上的包,“这些东西比我的拳头管用。我不会乱来。”
周队长打量了他好一会儿,最终摇了摇头。
“秦少川要是知道他弟弟现在这副样子,不知道是该欣慰还是该骂你。”
秦野没接这句话。
他走到巷口,回头看了一眼值班亭的方向。灯还是灭的,竹椅上看不清有没有人。
“周队,蒋伯那边你别去问。”
“为什么?”
“他怕。他在白鸽慈善会签的饭碗上干了三十年,宋濂一句话就能让他什么都没有。你现在去问,他只会更缩。”
“那你打算怎么撬?”
“不撬。我让他自己想清楚。”秦野往街对面走,“有些嘴不是撬开的,是等到他比怕死更怕良心过不去的时候,他自己会开。”
周队长站在原地看着秦野的背影走到街对面,手电筒的光打在他的脚后跟上。
“秦野。”
秦野停下来。
“你右肩是不是又伤了?你走路的时候重心偏左。”
“老伤。不碍事。”
“你什么时候能把这句话改一改?”
秦野没回头。“改不了。天生的。”
他把手机掏出来,给方旭发了条消息:“文件盒我带走了,拍照备份发你一份。周队那边我安排好了,让他查撤离名单。”
发完之后犹豫了三秒,又编了一条。
收信人:沈鹤之。
“周队来了。你安排的?”
回复来得很快。
“你受了伤,周队长带着急救包。”
秦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上被铁皮划出来的口子,血已经干了。
他没回这条消息,把手机揣回口袋,朝停在路边的车走过去。
周队长在身后喊了一句:“你车呢?”
“借的。路边停着。”
“凌晨两点借谁的车?”
“出租车。”
周队长彻底不说话了,领着小刘上了桑塔纳,车灯一闪,调头往南开。
秦野坐进驾驶座,没急着发动。他把文件盒从包里拿出来,搁在副驾驶上。
盒盖上贴着那个歪五角星。
他哥画的。
秦野的拇指擦过那个歪歪扭扭的图案,粗糙的胶带面在指腹下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十一个名字。第三个是秦少川。第十一个被划掉了,压痕是沈鹤之。
第七个,沈渊。
三个从火里爬出来的孩子,走了三条完全不同的路。一个死了,一个背着骂名布局,一个在暗处递刀。
秦野发动车子,车灯照亮了安平路的水泥路面。
他开了大概两百米,突然踩了一脚刹车。
后视镜里,巷口值班亭的灯亮了。
蒋伯坐在竹椅上,手里端着那个搪瓷茶缸,脸朝着秦野离开的方向。
秦野看了两秒,松开刹车,继续往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