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野踏进书房时,沈鹤之正背对着他站在落地窗前。窗外夜色如墨,楼下的城市灯火模糊成一片。沈鹤之没有转身,但秦野听到了他的呼吸声——急促,带着某种压抑的节奏。
秦野把从旧院运回来的文件盒摔在了书桌上。
沈鹤之转过身。他的脸色不太对劲儿,眼眶有点红,嘴边还有血的痕迹。秦野还没开口,沈鹤之就说了一句:“我知道你去了。”
“你知道个屁,”秦野走到他面前,“名单上有十一个名字,第十一个被划掉了。笔压很深,像是有人用力过度。我用手电照了照,能看出来是个人的名字被故意破坏了。”
沈鹤之的下巴线条在灯光下绷得很紧。
“我让周队长查了十五年前的撤离安置名单,”秦野继续说,“十一个孩子,其中十个被分别送去了天津、沈阳、长沙这几个城市的福利机构。但最后一个——代号'07'的孩子,被一个叫陈恺之的女人以'医学研究'的名义接走了。”
沈鹤之没看秦野,他转向窗户,手按在玻璃上。
“'07'在那份医学研究的后续追踪记录里消失了。”秦野的声音变冷,“直到三年前,他出现在黑拳赛场,叫黑曼巴。”
沈鹤之的手指在玻璃上蜷缩起来。
“你不用说话,我已经想通了。”秦野把文件盒打开,翻出最厚的那份档案,“我还发现了一个细节。三年前秦少川死的那天,医生陈恺之的医学论文发表了。论文的标题是《长期创伤刺激下人体痛觉反应的衰退机制——以孤儿院火灾幸存者为案例研究》。”
沈鹤之的额头贴在了玻璃上。
“我查了这篇论文的致谢一栏,”秦野继续,“感谢名单里写着宋濂教授的指导。还有一句话,'感谢所有为科学献身的孩子们'。”秦野顿了顿,“献身。这是什么鬼措辞。”
沈鹤之的肩膀开始发颤。
秦野往沈鹤之身边走了一步。“那个被划掉的第十一个名字是你,对吧。宋濂用试验的借口把十个孩子从旧院转移出去,自己把你留在了这里。不是因为你特殊,而是因为你会活下去。你活着走出了那场火,带着一半的铜钱,带着所有的秘密。”
沈鹤之终于转过身面对秦野。他的眼睛里有泪,但脸上没什么表情。
“秦少川在三年前发现了黑曼巴的真实身份。他知道那个被宋濂培养成杀手的孩子其实是旧院的幸存者。”秦野把修复后的照片平铺开在书桌上,“这张照片里,你正在教黑曼巴怎么用枪。不是教他杀人,而是教他能活下去的另一种方式。你在试图救他。”
沈鹤之的目光落在了照片上。
“秦少川发现了你们,他没有报警,”秦野走到书桌后面,背对着沈鹤之,“他去了旧院,从那边拿出了这份档案。他想用这个东西换取黑曼巴的人身自由。他想告诉宋濂,该停止了。”
“秦少川没有机会开口,”沈鹤之的嗓音很沙哑,“宋濂早就知道了他的动作。当时有四个人在旧院外面等着。黑曼巴是其中一个。”
秦野没转身。
“宋濂告诉黑曼巴,那个人来是要把他制作成的武器销毁掉。”沈鹤之的声音越来越小,“黑曼巴问宋濂,我需要杀他吗。宋濂说,你决定。那个孩子拔刀了。秦少川没有还手。”
秦野的拳头砸在了书桌上。整个书桌都震了一下,笔筒里的笔散落一地。
“他知道杀的是谁吗?”秦野转过身,“黑曼巴知道那个人是你弟弟吗?”
“不知道。他这十五年都不知道。”沈鹤之走到窗边的沙发上坐下,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宋濂没有告诉他真相。在宋濂的记录里,黑曼巴只知道自己杀过很多人。他不知道其中一个是谁,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杀。”
秦野靠在书桌上,他的右肩在渗血,刚才的比赛留下的伤口在旧的伤疤基础上重新打开了。
“这三年你在干什么?”秦野问,“你在隐忍,还是在布局?”
沈鹤之抬起头,眼神空洞得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都有。”他说,“我在隐忍宋濂给我设下的局,同时也在为秦少川布局。我在等一个足够强的人出现。等那个人强到能替我打倒所有的敌人,也强到能救下黑曼巴。”
秦野的胸口发闷。
“你在等我。”秦野不是问,是陈述。
“是。”沈鹤之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向书房角落的一个嵌入式保险柜,“但我没想到你会那么快找到这些线索。”
沈鹤之输入密码,打开了保险柜。里面放着一个用防潮布包裹的铁盒,还有另外半枚铜钱。
他把铜钱拿出来,走到秦野身边。
“三年前,秦少川在拿走那份档案的时候,把这枚铜钱留给了我。他说如果出事了,就把这枚钱给你。他还说,那枚钱在你那里,这枚钱在我这里。两枚合起来,就能找到他想给你的东西。”沈鹤之把手指放在秦野的掌心,“他还说,你会来找我。他说,你那种脾气,活不了命。除非你遇见一个能配得上你的男人。”
秦野的五指一点点蜷缩起来,把沈鹤之的手指困在了掌心里。
两枚半截铜钱在灯光下彼此靠近。秦野从脖子上取下了那枚用黑线系着的铜钱,沈鹤之把另外半枚放了进去。
它们严丝合缝地拼接在一起。
秦野盯着完整的铜钱看了很久。铜钱的一面刻着两个字,他没见过这种篆体,但他能感觉出那是什么意思——“永生”。
另一面刻着一个图案,一只乌鸦的轮廓,爪子下面按着一枚古中国的铜钱。
“你哥说这是旧院的物件,十五年前就在那里。”沈鹤之说,“宋濂把旧院改建成了白鸽慈善会总部。这枚钱是他特意埋在地下室的。寓意是什么,我不太清楚。”
秦野把铜钱握得很紧。掌纹被铜的棱边一点点嵌了进去,他能感觉到疼。但他没松手。
“今晚的比赛,”秦野问,“你知道对手是黑曼巴吗?”
“知道。”沈鹤之的回答很直白,“我也知道宋濂会用什么招数。他想看你们自相残杀。他想重演你哥哥的死亡,看你变成第二个黑曼巴。”
“那你还让我去?”秦野转过身,面对沈鹤之。
“我有准备。”沈鹤之回到书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了一张纸,“黑曼巴的心理档案。我花了两年时间,通过黑市心理医生和旧院的档案,一点点推断出来的。他在被宋濂转移出去之前,听过一首童谣。”
秦野接过那张纸。上面是详细的心理评估。最后一部分用红笔标记出来了——
“用'小星星'的旋律。那是他和另外三个孩子唯一能记住的东西,来自旧院的记忆。宋濂用药物压制了他的所有感情反应,但记忆是压制不了的。只要触发回忆,他的神经系统就会产生冲突。在那个间隙里,他是可以被救的。”
秦野把纸握在手里,指关节在泛白。
“为什么”秦野问,“为什么你这么想救他他杀了我哥。”
沈鹤之走到秦野身边,把完整的铜钱从他手里拿出来,在灯光下转了一圈。
“因为他也是受害者,”沈鹤之的嗓音很低,“受害者不应该为加害者陪葬。而且——” 他停顿了下,“秦少川最后跟我说的话是,'救那个孩子'。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对我说的。”
秦野的眼眶开始泛红。
“我答应了他。”沈鹤之把铜钱放回秦野的手心,“所以我需要你。我需要一个足够强的人,能在比赛场上救下那个孩子,而不是杀死他。”
秦野抬起头,眼角闪着泪光。
“你早就算好了我会来找你。”秦野说。
“没有。”沈鹤之否认,“我是算好了如果你不来,我就自己去杀宋濂。但你来了,一切就变得简单了。”
秦野靠近沈鹤之,用额头抵在了对方的肩上。
“那个男人说的没错,”秦野嗓音发哑,“遇见你的时候,我才开始有活下去的理由。”
沈鹤之的手按在了秦野的后脑,另一只手在他的后背上轻轻拍着,像在哄一个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