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荒第三天中午,王强砍灌木时被竹叶青咬了。虽不致命,整条腿却肿得发亮,疼得直叫唤。队里赶紧用牛车把人送到公社卫生所,折腾到天黑才回来。
当晚知青点的气氛,沉得像压了块石头。张磊蹲在门口抽烟,一根接一根,见陈知寒打水回来,起身拦住了路。
“后山有蛇,你是不是早知道?”
陈知寒提着水桶,平静看着他:“我不知道。”
“放屁!”张磊声音陡然拔高,“那天我明明看见你跟那个苗家小子在坡上嘀咕,你们前脚走,后脚王强就被咬了——哪有这么巧?”
其他知青围了过来,眼神里全是怀疑和敌意。
“陈知寒,真知道有蛇,就该说一声。”有人低声道,“王强真要有个三长两短……”
“我说了,我不知道。”陈知寒重复,“那天禾秀只是路过,说几句话就走了。”
“路过?”张磊冷笑,“那坡离大路多远你不清楚?他一个墨竹寨的人,跑那儿路过?陈知寒,你当我们是三岁娃?”
陈知寒攥紧桶梁,指节发白。他想说禾秀是担心他中暑,特意跑来看他,可这些话一出口,只会把事情越搅越浑。
“没话说了?”张磊逼近一步,压着声,“我告诉你,王强这事没完。他真落下残疾,你得负责。”
“凭什么我负责?”
“就凭你知情不报!”张磊嗓门又提了上去,“就凭你跟苗人勾结,坑害革命同志!”
这话太重,旁边人都有些面面相觑。陈知寒脸色一点点沉下来。
“张磊,说话要讲证据。”
“证据?”张磊笑一声,转身进屋拿出一件东西——是陈知寒晾在院里的蓝布劳动外套,洗得发白。
“这就是证据!”
他抖开衣服,指着衣襟内侧一处不起眼的地方:“这是什么?”
陈知寒一看,心猛地一沉。
那里用细线绣着一小片竹叶,针脚生涩,是他跟着阿月姐学绣时练手的。竹叶旁,还有几缕淡淡的靛蓝——是那天禾秀靠在他身上,染布的颜色蹭上去的。
“这是苗绣针法。”张磊盯着他,“这颜色,是苗家自己染的靛蓝。陈知寒,你怎么解释?”
院子里一片死寂,所有目光都钉在那片小小的竹叶上。
“我跟阿月姐学的绣活,队里安排的,准备县里展览用。”
“学绣活学到自己衣服上?”张磊步步紧逼,“还偏偏沾了苗家染料?陈知寒,你当大家是傻子?”
怎么解释?说颜色是少年身上蹭的?
“没话说了吧?”张磊把外套扔在地上,用脚碾了碾,“我会如实向队里汇报。你跟少数民族拉拉扯扯,搞封建迷信,还害得同志受伤——我倒要看看,年底先进你还怎么评!”
说完带人扬长而去,只剩陈知寒一个人站在院里。
他弯腰捡起外套,指尖抚过那片歪歪扭扭的竹叶。那是他绣了好几天,才勉强像样的第一件东西。
他还记得那天禾秀看见时,眼睛亮得惊人。
“知寒阿哥,是你绣的?”少年捧着衣服看了好久,抬头笑得眉眼弯弯,“真好看。以后……能给我也绣一件吗?”
当时他怎么答的?
好像是:等我绣得再好些。
同一时间,墨竹寨药庐里,禾秀正在捣药。
石臼里草药被捣得稀烂,空气里飘着辛辣微甜的气息。他下手很重,额角渗着细汗。
药婆坐在火塘对面,看着他:“你今天心神不宁。”
禾秀没应声,只管继续捣。
“是为那个汉人知青?”老人叹了口气,“禾秀,我跟你说过多少次,汉人和我们……”
“阿婆。”禾秀打断她,声音很平,“今天有人被蛇咬了。”
“然后?”
“然后他们怪他。”禾秀停手,抬眼,火光里眼神亮得吓人,“怪他知道有蛇不报,怪他跟苗人来往,怪他……衣服上绣了片竹叶。”
药婆眉头皱紧:“他们怎么知道的?”
“总有办法知道。”禾秀扯了下嘴角,笑意很冷,“最可笑的是,蛇是那人自己撞上去的。可他们不管,只想找个由头整他。”
“所以你想帮他?”
“我想让他们后悔”禾秀重新拿起石杵,力道更沉,“后悔他们做的一切 ”
“禾秀!”药婆站起身,“你不能——”
“我能。”禾秀抬眼,目光平静得像结冰的湖面,“阿婆,你教过我,对付恶人,就得用恶人的法子。他们想害知寒阿哥,我就先让他们吃苦头。”
“你想怎么做?”
禾秀没答,从怀里摸出一只小竹盒,打开,里面是几只米粒大的小虫,在盒底慢慢爬。
“睡蛊。”他语气轻淡,“让他们做几天噩梦,没力气找茬就行。”
药婆盯着那些虫子,沉默许久。
“你父亲当年也是这样。”她轻声说,“为了护你母亲,什么都不顾。最后呢?”
“最后他死了。”禾秀接得平静,“可我不一样。阿婆,我不会死。我还要活着,好好活着,跟知寒阿哥一起。”
“阿婆,人为什么要嫉妒?”他忽然问。
“因为得不到。”
“可他们也没想得到知寒阿哥啊。”禾秀转头看她,“他们就是见不得他好,见不得他有本事,见不得……有人对他好。”
药婆看着少年眼底的困惑与愤懑,心里泛起一阵复杂。
“禾秀,你太年轻。”她轻声,“不懂人心能有多坏。”
“我懂。”禾秀摇头,“我只是不明白,为什么要那么坏。”
他推开竹窗,夜风涌进来,吹散药庐里的辛辣气。
“没关系。”他对着夜色轻声说,带着一股执拗,“他们坏他们的,我护我的。看谁能熬过谁。”
第二天上工,陈知寒刚到地头,张磊就当着全队人的面,把他衣服上的绣样、靛蓝痕迹又说了一遍,话里话外都在暗示他跟苗人“关系不正当”。
队长杨德贵听得眉头紧锁,最后只说了一句:“注意影响。”
下午收工回寨,他故意拖到最后,等人都走光了,才收拾工具慢慢往回走。
走到半路,路边竹林里传来动静。
“知寒阿哥。”
是禾秀。
陈知寒站住,看着少年从竹林深处走出来。禾秀穿了件深色短褂,头发用草绳随意束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你怎么在这儿?”陈知寒问。
“等你。”禾秀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他们今天又欺负你了?”
“……没有。”
“你撒谎。”禾秀盯着他眼睛,“你眼是红的。”
陈知寒别过脸,不想让他看见自己这副模样。
“我都知道了。”禾秀声音放轻,“张磊在队里告你状,说你绣样是证据,说你跟生苗来往是立场问题。”
陈知寒猛地转头:“你怎么知道?”
“山里的风会说话。”禾秀扯了下嘴角,“知寒阿哥,你为什么不跟他们说实话?就说是我缠着你,是我……”
“不行。”陈知寒打断他,“那样他们会针对你。”
禾秀愣住了。他看着陈知寒眼里真切的担忧,心里某块地方忽然软得一塌糊涂。
“你……在担心我?”他声音有些发颤。
“当然。”陈知寒说得理所当然,“你是苗寨少主,身份特殊……”
话没说完,禾秀已经懂了。
这个人自己陷在泥里,还在怕连累他。
“傻子。”禾秀低声,眼眶忽然发热。
他伸手想碰一碰陈知寒的脸,手到半空又停住,最后只轻轻拉住他衣袖:“走,我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儿?”
“去了就知道。”
禾秀不由分说拉着他钻进竹林。林子里光线昏暗,竹影摇晃,走了约莫一刻钟,眼前忽然一亮——
是一处隐蔽的山涧。
涧水清澈见底,水底铺着圆润的鹅卵石,两岸开着不知名的野花,空气里都是湿润的花香与水汽。
“这里……”陈知寒怔住。
“我小时候常来。”禾秀松开手,蹲在涧边掬水洗脸,“不开心就来这儿,听水声,看花,心里就舒坦了。”
陈知寒也蹲下来,捧水洗脸。水很凉,冲掉脸上汗尘,也压下了心头的烦躁。
“谢谢你。”他说。
“谢什么。”禾秀低着头,手指在水里划圈,“知寒阿哥,我……能问你一句话吗?”
“你问。”
“如果……”禾秀声音很轻,“有一天,你必须在我和回城之间选一个,你会怎么选?”
陈知寒一下愣住。
禾秀抬起头,看着他。少年眼睛映着涧水的光,亮得很,却又藏着一丝委屈。
“算了,我不该问。”他勉强笑了笑,“我们回去吧。”
“禾秀……”陈知寒想说什么,被禾秀打断。
“真的,回吧。”少年站起身,拍掉裤上草屑,“天快黑了。”
走到竹林口,禾秀忽然停步:“知寒阿哥,明天……你别来寨口等我了。”
陈知寒心一紧:“为什么?”
“张磊他们肯定盯着你。”禾秀看着他,眼神温柔,“我不想再给你添麻烦。”
禾秀轻声,“我会一直看着你。只是……不在你面前出现而已。”
这话听得陈知寒鼻尖发酸。他张了张嘴,最终只点了点头:“好。”
禾秀笑了笑,转身要走,又回头:“对了,这个给你。”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塞进陈知寒手里:“驱蛇粉,撒在住处周围,蛇虫不敢靠近。”
说完,真的走了。
那道靛蓝色身影很快隐进竹林深处,像一滴墨融进夜里。
陈知寒站在原地,手里攥着布包。布料是苗家自织的土布,跟禾秀身上的料子一模一样。
他打开,里面是深褐色药粉,带着辛辣的草药香。
还有一张叠得整齐的小纸条。
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字:
别怕,我在。
字迹清秀工整,是禾秀写的。
陈知寒看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最后把纸条叠好,和布包一起贴身收好,转身朝知青点走去。
当天夜里,张磊做了噩梦。
梦见自己被无数蛇缠住,冰凉滑腻,一圈圈勒紧脖子。他想喊,发不出声;想挣扎,动弹不得。
惊醒时,浑身冷汗。
他坐起身大口喘气,同屋王强被吵醒,迷迷糊糊问:“咋了?”
“……做噩梦了。”张磊抹了把脸,重新躺下。
可一闭眼,蛇又来了。
这次不止蛇,还有蜘蛛、蜈蚣、蝎子,从四面八方涌来,爬满全身,往耳朵、鼻子、嘴里钻。
他再次惊醒,这一夜再也睡不着。
起身到院里打水,月光下,他看见自己影子旁边,竟还多了一个影子。
张磊猛地回头——身后空无一人,只有夜风卷着树叶沙沙响。
他打了个寒噤,匆匆回屋,把门死死关紧。
这一夜,他睁眼到天亮。
同一片月光下,墨竹寨药庐里,禾秀正坐在火塘边,闭着眼。
手指在膝头轻轻敲着,像某种古老节奏,嘴里低声念着咒文。
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力道。
火塘炭火噼啪,火光在他脸上跳,映出一张沉静的脸。
他在施蛊,不是夺命的蛊,只是让人不得安宁的小小惩戒。
因为有人欺负了他放在心上的人。
因为有人,碰了不该碰的东西。
窗外,月亮渐渐西沉,天快亮了。
有些人,注定要熬过一整个无眠的夜。
禾秀睁开眼,望向窗外泛白的天际,嘴角轻轻一挑。
“这才第一天。”他轻声说,“我们慢慢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