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磊连着三天被噩梦缠得睡不着。
不是醒了就忘的模糊梦,是清清楚楚、浑身发毛的那种——全是毒虫,爬满身、往七窍里钻。他试过少喝水、熏艾草、找赤脚医生拿安神药,一点用都没有。
到第四天,他眼圈乌青,走路都打晃,开荒拖了全队后腿,被队长杨德贵骂了好几回。
“张磊,你最近到底咋回事?夜里不睡觉?”
张磊张了张嘴,没敢说。说自己天天被毒虫吓醒?只会被人笑搞封建迷信。
他往陈知寒那边瞟了一眼。那人正低头砍灌木,不急不缓,神情却很稳。
就那一眼,一个念头猛地钻进来
他越想越不对劲:咬王强的蛇、陈知寒总跟那个苗家小子凑一块儿、山里传的苗人会下蛊……桩桩件件凑在一起,太巧了。
中午歇晌,张磊把王强拉到一边。
“你不觉得陈知寒最近有点邪门吗?”
王强刚被蛇咬过,本来就怕,一听脸都白了:“啥意思?”
“你看,”张磊压着声音,“以前采药他再行,也没这么神,现在啥好药都能找着。还有那条蛇,早不出来晚不出来,偏偏等他跟那苗人去过就冒出来。我现在又天天做噩梦……你不觉得怪?”
王强越听越慌:“你是说……他让苗人给我们下蛊?”
“我没明说。”张磊嘴上推得干净,眼神却阴恻恻的,“但生苗寨那地方,本来就有邪门玩意儿。陈知寒天天往山里钻,谁知道学了些啥。”
这话一落,王强看陈知寒的眼神彻底变了——不只是嫉妒,多了一层怕。
陈知寒察觉到了。以前是排挤,现在是躲着、盯着,带着怕。他不用想也知道,这事八成跟禾秀有关。
收工他故意拖到最后,等人走光了才往回走。刚到竹林边,就听见一声轻唤:
“知寒阿哥。”
禾秀从竹影里走出来,没笑,脸上带着倦。
陈知寒压低声音:“不是说先不见面吗?”
“我放心不下你。”禾秀走近,盯着他看,“他们今天为难你了?”
“没有。”陈知寒顿了顿,“就是张磊不对劲,天天做噩梦,人都垮了。”
他直直看着禾秀:“你……是不是做了什么?”
禾秀愣了一瞬,很快又装得自然:“我能做啥?下蛊?知寒阿哥,你也信那些闲话?”
他太会装无辜,陈知寒一时竟接不上话。
“我是担心你。”陈知寒放软声音,“张磊那人小心眼,真认定是你干的,肯定会报复。”
“让他来。”禾秀语气一下子冷了,“我倒要看看他能怎么样。”
陈知寒心里一紧。这是他第一次清清楚楚看到,禾秀那张干净的脸底下,藏着冷硬又偏执的东西。
“禾秀,别惹事,行不行?”
禾秀盯着他看了半天,冷意慢慢散了,多了点委屈:“我只是想护着你。”
“我知道。”陈知寒叹了口气,“可我不要你这样护着。我要你……平平安安的。”
最后几个字很轻,禾秀却听得心口一烫。
少年低下头,踢着地上的小石子:“我错了。”
“不是你的错。”陈知寒抬手想拍他肩,到半空又停住,“我只是不想你因为我,变成自己都不喜欢的样子。”
禾秀抬起头,眼睛亮闪闪的:“知寒阿哥,你觉得我是啥样的人?”
陈知寒一噎。他看着这张笑起来有虎牙、干干净净的脸,又想起山里一场场“巧合”、夜里轻轻拂过他额头的手。
“你是好人,”他慢慢说,“就是太执着。”
“执着不好吗?”禾秀轻声问,“执着学绣、执着采药、执着喜欢一个人……不好吗?”
“喜欢一个人”几个字又轻又快,像随口一带,却把陈知寒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风扫过竹叶沙沙响,远处回寨的人声越来越近。
“我得走了。”陈知寒先移开目光。
“等等。”禾秀掏出一个小布包塞给他,“这个你拿着。”
里面是几块油纸包的糕点,还带着体温,米香混着蜂蜜甜。
“我自己做的。”禾秀有点不好意思,“你最近瘦了,多吃点。”
陈知寒攥着布包,喉咙发紧:“谢谢。”
“快回去吧 ”禾秀朝他挥挥手,转身钻进竹林,一下子没了影。
陈知寒站在原地,手里的糕点温温热热,心里那团乱麻,更乱了。
第五天夜里,张磊的噩梦到了头。
这次不只是毒虫。他梦见自己掉进深涧,水里全是蛇,缠得他动弹不得。拼命挣扎时,看见岸上站着一个人——
是陈知寒。
就站在月光里,安安静静看着他往下沉,眼神冷得像看一只无关紧要的虫子。
张磊猛地惊醒,天还没亮,一身冷汗,心脏狂跳。
一个念头死死钉在脑子里:
陈知寒想让我死。
他串起所有事:蛇、噩梦、绣着竹叶的衣服、那个苗家小子……越想越肯定,陈知寒学了蛊,要一个个除掉知青点的人,独吞先进名额。
天一亮,他就把王强拉起来,把自己那套“推理”全说了。
王强吓得脸发白:“那我们去告队里?”
“告有啥用?没凭没据,只会说我们疯了。”张磊声音阴沉沉的,“他爱往山里跑是吧?山里路险,出点‘意外’,谁也怪不着谁。”
王强听得后背发凉:“你别胡来……”
“我不胡来。”张磊望着窗外渐亮的天,“我只是让他在山里多待一会儿,待到来不及评先进,待到错过苗展”
那天早上,陈知寒一出门就觉得气氛不对。
同屋的人躲着他看,没人敢搭话。张磊反倒主动凑上来,笑得假得刺眼。
“今天还采药?”
“嗯,队里要白及。”
“白及我知道一处好地方,”张磊装得热心,“南坡翻山梁,我砍柴见过一大片,就是路远点。”
陈知寒心里警惕:“哪条路?”
“翻过梁就到。”张磊拍着胸脯,“你今天去,肯定能完成任务。”
话说得太满,摆明了有鬼。陈知寒正要拒绝,张磊又补了一句:“怕险就算了,当我没说。”
典型的激将法。
陈知寒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点了头:“好,我去。”
他倒要看看,张磊想耍什么花样。
进山后,路越走越险,灌木密得钻人,有些地方只能手脚并用爬。
走到一处岔口,陈知寒忽然停住。
三块小石头垒成小塔——苗猎人的标记,意思是:此路凶险,不能走。
张磊不可能懂这个。
那是谁摆的?
他刚想到禾秀,身后就传来轻而急的脚步声。
陈知寒猛地回头——
禾秀站在不远处,脸色发白,喘着气,明显是一路跑过来的。
“别往前走。”禾秀声音很急,“那条路断了。”
“断了?”
“去年塌方,中间空了三米多,面上看着平,全是虚土,一踩就塌。”
陈知寒心一下子沉到底。张磊是真想要他出事。
“你怎么知道我走这条路?”
“我看见张磊跟你说话,看见你往这边来。”禾秀别过脸,“我不放心,就跟过来了。”
陈知寒心里清楚,从苗寨到这儿要一个多时辰,禾秀能赶得这么巧,只有一个可能——他一直跟着,寸步没离。
“禾秀。”陈知寒看着他,“张磊的噩梦,是不是你弄的?”
禾秀沉默了很久,才低声承认:“我只是……让他受点教训。”
禾秀抬起头眼睛红了,带着委屈和倔,“睡蛊只是噩梦,不伤身子!他们欺负你,我帮你,你反而怪我?”
“我不是怪你,”陈知寒声音也重了,“我是怕你越走越偏!报复解决不了问题,只会让他们更恨你、更恨我!”
“恨就恨!”禾秀声音发颤,“他们本来就没安好心!张磊今天就是故意害你!要不是我……”
他猛地停住,说漏了嘴。
陈知寒盯着他:“你怎么知道他要害我?”
禾秀咬着唇,不说话。
“你听见他们说话了,对不对?”陈知寒追问,“你一直在附近,对不对?”
“……是。”禾秀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每天晚上都去你们知青点外面守着。我怕他们趁你睡着对你动手。”
陈知寒整个人都僵了。
夜夜守在外面?
他想起那些夜里隐约的脚步声、窗外掠过的影子,原来都不是错觉。
“你不睡觉吗?”陈知寒喉咙发紧。
“睡一会儿就够了。”禾秀低下头,“我山里长大的,习惯了。”
说得轻飘飘,陈知寒却觉得心口被狠狠揪了一把。
这个看起来还需要人照顾的少年,竟然夜夜不睡,就为守着他平安。
“禾秀,你不用这样……我不值得。”
“值不值得,我说了算。”禾秀猛地抬头,眼睛亮得吓人,“知寒阿哥,你是我这辈子最重要的人。谁敢动你,我就让谁后悔。”
一句话,烫得人睁不开眼。
陈知寒看着他,看着这张年轻又执拗的脸。
“回去吧。”他最终只说,“我不走这条路了。”
“嗯。”禾秀轻轻拉住他的衣袖,“我带你走另一条,那边也有白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