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陈知寒回知青点,天已经擦黑。
他把采好的白及交给岩旺叔,老人翻了翻,连连点头:“好,品相好。小陈,你现在采药越来越在行。”
陈知寒勉强笑了笑,没多说什么。
晚饭时,张磊忽然主动跟他搭话。
“陈知寒,今天采药顺不顺利?”
陈知寒端碗的手顿了顿:“还行。”
“那就好。”张磊笑了笑,那笑假得让人不舒服,“我还担心那条路太险,你不好走。”
陈知寒低头扒饭,不想多扯。
可张磊不肯放过:“对了,你今天……是一个人去的吧?”
这话里有话。陈知寒抬眼,对上他探来的目光:“不然呢?”
“没什么,随口问问。”张磊移开视线,语气轻飘飘的,“路那么险,有个伴儿总好些。”
陈知寒没接话。他能感觉到,一桌子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有好奇,有怀疑,还有——怕。
怕。
他一下子就明白了。禾秀的睡蛊、张磊眼下的乌青、王强见他就躲的样子……
他们不是不针对了,是不敢了。
饭后,陈知寒去井边洗漱。月亮很亮,院子里一片清光。他刚拧干毛巾,身后就传来极轻的脚步声,轻得像猫,不是屋里人。
他猛地回头。
月光下,禾秀站在院角阴影里,朝他轻轻摆手。
陈知寒飞快扫了一圈,确认没人看见。
“我想你了。”禾秀说得直白,眼睛在夜里亮闪闪的,“就来看看你,看一眼就走。”
他从阴影里走出来,月光落在脸上,年轻又漂亮:“我翻墙进来的,没人看见。”
走到陈知寒面前,他仔细打量:“你回来得晚,我担心。”
“我没事。”陈知寒顿了顿,“下午的事,谢谢你。”
“不用谢。”禾秀笑了,露出那颗小虎牙,“我说过,我会护着你。”
他目光落在陈知寒湿着的手上,忽然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指尖。
动作很轻,一碰就收。
陈知寒却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手。
禾秀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又缓和下来:“对不起,我忘了你们汉人不习惯这样。”
“不是……”陈知寒想解释,却不知道从哪儿说起。
他不是讨厌,是慌,是心跳得太快,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我要走了。”禾秀往后退了一步,“知寒阿哥,你早点歇着。”
“等等。”陈知寒叫住他,从怀里掏出那个小布包——禾秀给的糕点,他一直没舍得吃完
“这个……很好吃。剩下些,你也吃 ”
禾秀眼睛一下子亮了:“你喜欢?”
“嗯。”陈知寒点头,“你……怎么做的?”
“糯米蒸熟捣烂,加蜂蜜揉成团,用芭蕉叶包着再蒸一遍就行。”禾秀说得轻松,“下次我教你。”
“下次……”他轻声重复。
“嗯,下次。”禾秀看着他,眼神很软,“知寒阿哥,我们还有很多个下次。”
说完,他转身,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阴影里。
陈知寒站在原地,手里攥着布包。糕点已经凉了,可蜂蜜的甜香,还飘在空气里。
接下来几天,知青点的气氛变得格外别扭。
张磊不敢明着找事,可那股压着的敌意,比吵吵闹闹更让人难受。
王强见了陈知寒就绕道走,其他人看他的眼神也怪怪的。
陈知寒反倒松了口气。
他按时上工、干活,收工就去阿月姐家学刺绣。
六月最后一天,队里通知去公社领下月粮票、布票。陈知寒排在最后,尽量不惹人注意。
轮到他时,发东西的干部对照名单,抬头看他:“陈知寒?”
“是。”
“你的布票……暂时不发。”
陈知寒愣住:“为什么?”
“有人反映,你跟少数民族走得太近,还换苗绣东西。”干部语气公事公办,“队里要调查,调查期间,布票停发。”
陈知寒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他知道是谁告的状,不过是跟阿月姐学绣用的几缕线、几块碎布。
是他用攒了很久的半斤红糖换的,根本没动布票。
“下一个。”干部不再看他。
他那件外套早就磨破,裤子也发白得厉害。他站在公社门口,望着远处连绵的山,第一次清清楚楚地明白:
他在这里,永远是外人。
回去的路上,陈知寒故意绕远,不想太早回知青点。
走着走着,又到了那片竹林。
竹叶被风吹得沙沙响,像在小声说话。陈知寒靠着一根粗竹,慢慢滑坐到地上,把脸埋进膝盖。
“知寒阿哥。”
熟悉的声音。
陈知寒抬起头,看见禾秀站在不远处,手里拿着一根刚采的竹笋。少年看见他,眼睛一亮,快步走过来:“你怎么在这儿?”
“……随便走走。”陈知寒别过脸,不想让他看见发红的眼眶。
可禾秀已经看见了。他在陈知寒面前蹲下,仔细看着他的脸:“你哭了?”
“没有。”陈知寒否认得太快。
禾秀没再多问,只是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擦过他的眼角,动作很轻。
“谁欺负你了?”他声音沉了下来。
“没人欺负我。”陈知寒想躲开,禾秀的手却固执地停在原处。
“告诉我。”少年盯着他的眼睛,“知寒阿哥,告诉我。”
那双眼睛太亮、太专注,像要一直看到他心里。陈知寒的防线,一点点垮了。
“……布票被停了。”他终于开口,“说我换苗绣用品,跟少数民族走得太近。”
禾秀眉头一下子皱紧:“就因为这个?”
“嗯。”
“他们凭什么?”禾秀声音冷了,“就几缕线、几块碎布?你是真心想学我们的东西,不是他们说的那种……”
“我知道。”陈知寒打断他,“可他们不信。”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禾秀,有时候我觉得……我这种黑五类…应该去更艰苦的西北…”
“不许说!”禾秀猛地捂住他的嘴,力道有些重,“不许说这种话!”
陈知寒怔住。他看着眼前的少年,看着那股近乎凶狠的执拗,忽然明白:这个人,是真的在乎他。
禾秀慢慢松开手,声音软下来:“对不起,我急了。可是知寒阿哥,你不能这么说。你来了,我们认识了,这是我这辈子最开心的事。”
他的眼神太真,让陈知寒心口发烫。
“你不觉得……我连累你了吗?”陈知寒问,“如果不是因为我,张磊他们不会散布谣言,造谣生苗……”
“他们本来就不是好人。”禾秀说得干脆,“有没有你,他们都会做坏事。错的是他们,不是你,也不是我。”
“布票我有办法。”禾秀站起身,把竹笋塞进他手里,“你在这儿等我,我很快回来。”
说完,他转身跑进竹林深处,很快没了影子。陈知寒握着那根带泥的竹笋,坐在原地等。
山风一阵一阵吹过,竹叶像海浪一样响。阳光从叶缝漏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点。
他等了很久,久到以为禾秀不会回来了。
正要起身,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知寒阿哥!”
禾秀跑得气喘吁吁,脸颊通红,额头上全是汗。他跑到陈知寒面前,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塞进他手里。
“这个给你。”
陈知寒打开,一下子愣住。
里面是一整匹靛蓝色土布,厚实匀净。还有几束彩色绣线,鲜得像山里开得最旺的花。
“这……太贵重了。”陈知寒喃喃。
“不贵重。”禾秀摇头,“布是我阿嬷织的,线是我自己染的。知寒阿哥,你用这个,想绣什么就绣什么,不用省。”
“可是……”
“没有可是。”禾秀蹲下身,认真看着他,“你学苗绣,是真喜欢,我看得出来。喜欢,就该有好东西用。”
他顿了顿,声音放轻:“而且……我想看你绣。想看你用我染的线,绣出好看的东西。”
陈知寒抱着那匹布,布料柔软,带着阳光和草木的香气。那些绣线在光下泛着细碎的光,晃得人眼睛发酸。
心里涌上来的东西太多——暖、酸、感动,还有一层更深、不敢细想的情绪。
“禾秀,”他轻声问,“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禾秀看着他,眼睛亮得像盛了星光。
“因为你是陈知寒。”他说得理所当然,“因为是你。”
那天傍晚,陈知寒抱着布和绣线回到知青点。
同屋的人看见他怀里的东西,眼神各异。张磊盯着那匹靛蓝土布看了很久,脸色阴得要下雨,最终想到了什么,闭紧嘴巴。
陈知寒把布仔细收在床底,只拿出一小束绣线,坐在窗边,就着最后一点天光,慢慢绣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