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季前最后一场暴雨,第七天黄昏就砸了下来。
不是毛毛雨,是打得房顶咚咚响的那种,天地白茫茫一片,远山全埋在雨雾里,只剩个模糊影子。
知青点的土屋又漏雨,墙角洇出一片湿痕,空气里全是潮土气。
陈知寒坐在窗边,就着煤油灯那点昏光绣花。
手里那块靛蓝碎布,已经绣出半片竹叶,针脚比以前齐整多了,叶片也像要舒展开来。
窗外雷声一阵接一阵,闪电时不时劈亮夜空,屋里忽明忽暗。
隔壁的人早就睡熟,鼾声此起彼伏,只有张磊的铺位空着——晚饭后说去队长那儿汇报,到现在没回来。
雨越下越猛。
同一时间,队长杨德贵家堂屋,张磊正说得唾沫横飞。
“队长,我真不是乱讲。”他压着嗓子,一脸正经,“陈知寒那小子,最近跟墨竹寨那个苗人走得太近。
两人天天往山里钻,一待就是一整天,两个大男人,哪有那么多话好说?”
杨德贵坐在竹椅上,慢悠悠抽着旱烟:“年轻人交朋友,正常。”
“交朋友?”张磊急了,“队长您是没看见!我亲眼瞧见那苗人拉他的手,他都没躲。还有他现在穿的、吃的,全是苗人给的,这能是普通朋友?”
烟圈慢慢散开,杨德贵眉头皱了起来:“有这事?”
“千真万确!”张磊掏出个小布包,里面几缕彩线,“您看,这就是苗人给的线。
陈知寒天天绣这些封建迷信玩意儿,这不是给咱们寨子抹黑吗?”
杨德贵拿起线看了看,没说话。一道闪电划过,照得他脸色忽明忽暗。
“队长,”张磊又凑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我听说生苗那边有邪门东西。陈知寒天天跟那人混,万一学了歪门邪道,对寨子不利……”
“行了。”杨德贵打断他,敲了敲烟杆,“这事我知道了,明天找小陈谈谈。”
“可是队长……”
“我说知道了。”杨德贵语气重了些,“小张,做好你自己的事,别老盯着别人。”
张磊张了张嘴,看队长脸色沉下来,终究把话咽了回去。
“是,队长。”他低着头退出去。
屋外雨正猛。张磊站在檐下,望着白茫茫雨幕,脸色阴得厉害。
他以为把证据摆出来,队长至少会训陈知寒一顿,甚至停他采药的活,没想到……
“妈的。”他低声骂了一句,冲进雨里。
雨水很快浸透衣服,心里那股火却越烧越旺。
凭什么?凭什么陈知寒就能得队长偏着?
凭什么那个苗人要护着他?
凭什么……就不能是他?
第二天雨停了,天依旧阴沉沉的,乌云低低压在山头,闷得人喘不上气。
岩旺叔说这是雨没下透,让陈知寒别往深山走,怕塌方。
“就在寨子附近采点常用药就行。”老人叮嘱,“等天彻底晴了再进山。”
陈知寒点头应下,背着竹篓出寨。刚走到后山那片竹林,就听见有人喊他:
“陈知寒!”
回头一看,是张磊,还有王强和另外两个知青,都背着背篓,像是也要采药。
“有事?”陈知寒警惕地问。
“没什么。”张磊走到他面前,脸上挂着假笑,“队长说让我们多跟你学学采药。正好队里急用金银花、板蓝根,一起找效率高。”
话说得滴水不漏,陈知寒却总觉得不对劲。他看了眼王强几人,一个个低着头,不敢跟他对视。
“岩旺叔说今天可能塌方,不让进深山。”陈知寒道。
“不去深山。”张磊指向远处一道山梁,“队长说最近急需一批草药,你和我们一起去 ”
他指的地方确实不算远,可路陡,还要过一道窄山谷。陈知寒记得,禾秀说过那片山谷雨季容易滑坡。
“这可是队长的命令,你敢不听?”张磊挑眉,“还是非得那苗人陪着才敢?”
话里阴阳怪气,旁边几个知青都看向陈知寒,眼神里有探究,有不屑。
陈知寒握紧背篓带子,知道躲不过,点了头:“好。”
山路比想象中更难走。连日暴雨把土路泡成泥潭,一脚下去陷到小腿。
灌木全是湿的,蹭过去一身水。张磊走在最前,王强跟在陈知寒身后,另外两人压尾。
一行人沉默走着,只有泥水里的啪嗒声和粗重喘息。
到那道山谷口,陈知寒停住了。
谷很深,两侧几乎垂直的崖壁,中间一条窄路,宽不过两尺,路面滑溜溜长满青苔,下面是乱石谷底,三四十米深。
“就从这儿过。”张磊说完,率先踏上窄路,走得很快,像是熟门熟路。
王强犹豫了一下也跟了上去,另外两人看看陈知寒,又看看路,咬牙也走了过去。
陈知寒站在谷口,心跳得发紧。
“陈知寒,快过来!”张磊喊。
他深吸一口气,踏上窄路。
脚下青苔滑得惊人,他走得极小心,每一步都试探踩实才敢挪。崖壁渗水,滴滴答答落在肩上,冰冷刺骨。
走到最中间,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响——像是石头松动。
他猛地回头。
王强站在他身后三步远,脸色惨白,嘴唇哆嗦。另外两人更远些,低着头快步往前走,不敢看他。
而张磊……
站在对面崖下,冷冷望着他,眼里没有半分温度,只有毫不掩饰的恶意。
陈知寒心一下子沉到底。
他想退,可路太窄,转身都难;想往前冲,青苔湿滑,根本跑不起来。
就在这时,王强忽然动了。
他伸出手,不是拉,而是猛地一推——
力道不算大,却足够让本就站不稳的人失去平衡。
陈知寒脚下一滑,整个人向后倒去。他拼命伸手想抓点什么,指尖只蹭过湿滑崖壁。身体悬空,急速下坠——
谷底乱石在眼前越放越大。
风在耳边呼啸。
最后一刻,他看见对面崖上,一道靛蓝色身影纵身跃下。
下坠其实只有几秒,却长得像一辈子。陈知寒清楚感觉到失重,看见崖壁上飞快掠过的苔藓藤蔓,听见自己心脏狂跳——
然后,他撞进一个温热的怀抱。
是一个人。那人用身体护住他,两人一起滚落在谷底乱石堆里。陈知寒听见身下一声闷哼,很轻,却听得清清楚楚。
撞击的疼让他眼前发黑,想爬起来,右腿却完全用不上力,疼得从脚踝窜到大腿。
“别动。”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带着压抑的痛。
陈知寒猛地转头——
禾秀躺在他旁边,脸色白得像纸,额头上全是冷汗。
少年左臂明显断了,可右手依旧紧紧抱着他,护着他的头。
“禾秀……”陈知寒声音发抖,“你的手……”
“没事。”禾秀咬着牙撑起身,先查陈知寒的伤。动作很轻,每动一下,冷汗就多一层。
陈知寒右腿骨折,脚踝肿得像馒头,身上多处擦伤,衣服被碎石划破,渗出血迹。
比起直接从三十多米摔下来,已经是万幸。
“你……”陈知寒望着他扭曲的左臂,喉咙发紧,“你为什么要跳下来?”
禾秀抬起头看他,山泉一样的眼睛因疼痛蒙着水雾,依旧亮得惊人。
“因为你在这里。”他轻声说,像重锤砸在陈知寒心上。
说完低下头,用能动的右手从怀里掏出小竹筒,拔开塞子,倒出深褐色药粉,小心撒在陈知寒伤口上。
药粉有辛辣味,碰到伤口一阵刺痛,随即又清凉舒缓。
“忍着点。”禾秀又解下腰间竹篓,翻出几根细竹片,“我给你固定腿。”
他动作很熟,显然不是第一次处理骨折,可每次牵动左臂,脸色就更白一分,嘴唇咬得发紫。
陈知寒看着他,看着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滚下,看着他颤抖却依旧稳的手,看着他专注执拗的侧脸,伸手轻轻握住禾秀右手腕。
“别管我了。”他哑声说,“先处理你自己的伤。”
“我没事。”禾秀摇头,固执地继续绑竹片,“你的伤重。”
“禾秀!”
“听话。”禾秀抬头,冲他虚弱一笑,“知寒阿哥,你听话。”
那笑苍白又勉强,却让陈知寒心口像被狠狠攥住,疼得喘不过气。
他不再说话,只是紧紧握着禾秀的手腕。
谷底光线越来越暗,乌云压得更低,远处又传来雷声,要再下雨了。
禾秀终于固定好陈知寒的腿,靠在岩石上大口喘气,脸色白得透明。
左臂的伤远比看上去重,陈知寒甚至能看见衣服下渗出来的血。
“我们得离开这儿。”禾秀说,“谷底雨季会积水,不能久留。”
“可是你的手……”
“能走。”禾秀咬着牙站起来,用右手扶起陈知寒,“来,靠着我。”
陈知寒右腿完全不能受力,整个人重量几乎都压在禾秀身上。少年闷哼一声,却稳稳撑住了他。
两人一瘸一拐往谷口挪,每一步都像走在刀尖上。
陈知寒能感觉到禾秀身体在抖,听见他压抑的喘息,看见汗珠不断从额头滚落。
可他一声没吭,只是固执地、一步一步,撑着陈知寒往前走。
走到谷口,天已经全黑,雨又下了起来,豆大雨点砸在脸上,冰冷刺骨。
“前面有个山洞。”禾秀喘着气,“去那儿避雨。”
山洞不大,刚好容下两人。禾秀把陈知寒扶进去靠在岩壁上,转身想去捡干柴生火。
“别去了。”陈知寒拉住他,“雨这么大,找不到干柴。”
禾秀犹豫一下,坐了下来。洞里很黑,只有洞口透进一点微光,两人靠得极近,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和心跳。
“冷吗?”禾秀问。
“不冷。”陈知寒说,其实他一直在抖——失血加惊吓,体温掉得很快。
禾秀没说话,只是用右手把他往身边揽了揽,贴得更近。
少年体温透过湿衣服传过来,不算高,却让陈知寒莫名安心。
“禾秀,”过了很久,陈知寒低声开口,“张磊他们……”
“我知道。”禾秀声音很平,“我看见他们推你。”
“你一直在附近?”
“嗯。”禾秀顿了顿,“本来想等你采完药一起回去,没想到……”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里压着怒意:“没想到他们真敢。”
陈知寒感觉到他身体绷紧,那股几乎要烧起来的火气,下意识握紧禾秀的手。
洞里沉默很久,只有雨点噼里啪啦打在洞口。
张磊他们,碰了禾秀最不能碰的逆鳞。
雨下了一整夜。
陈知寒在疼和冷里半睡半醒,每次迷糊要睡着,都能感觉到禾秀的手轻轻拂过他额头,像是确认他还活着。
天快亮时,他彻底醒了。
洞外雨小了些,天色泛出鱼肚白。他转头,看见禾秀靠在身边,眼闭着,却没睡沉——陈知寒一动,他就睁开了眼。
“天亮了。”禾秀声音有些哑,“得想办法出去。”
“你的手……”
“没事。”禾秀站起身,活动了下右臂,“左手动不了,右手还能用。”
他走到洞口看了看雨势,回头看向陈知寒:“我背你。”
“不行!”陈知寒急了,“你的手都……”
“我说行就行。”禾秀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知寒阿哥,现在不是逞强的时候。你腿走不了,我右手还能用。我背你回墨竹寨,阿婆能治。”
他说得理所当然,好像背一个人走几十里山路再平常不过。
陈知寒看着他苍白却坚定的脸,看着他眼里不容拒绝的执拗,最终点了头。
“好。”
禾秀笑了,疼得有些扭曲,依旧是他熟悉的、带虎牙的笑。
他蹲下身,让陈知寒小心趴到背上,尽量不碰到伤腿,然后站起身,晃了一下,很快稳住。
“抓紧。”他说。
陈知寒环住他脖子,把脸埋在他肩头。少年的背很瘦,骨头硌人,却很稳,很暖。
禾秀背着陈知寒,一步一步走出山洞。
雨还在下,山路泥泞难行,每一步都要在泥浆里挣扎。
陈知寒能听见禾秀沉重的喘息,感觉到他身体的颤抖,看见雨水和汗珠混在一起往下淌。
但禾秀没有停。
一次都没有。
他只是咬着牙,背着陈知寒,一步一步,朝着墨竹寨的方向,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