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知寒在墨竹寨住了整整一百天。
第一百零一天的清晨,药婆最后一次检查了他的腿伤。
老人粗糙的手掌按在他曾经骨折的地方,用力按了按,陈知寒咬紧牙关,没出声。
“好了。”药婆收回手,用苗语说了句什么,然后换成生硬的汉语。
“骨头长牢了。但以后别碰冷水,别干重活。”
禾秀在旁边翻译,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陈知寒:“阿婆说你好了。”
陈知寒站起身,试着走了几步——还有点跛,但已经不用拄杖。他弯腰向药婆行礼:“谢谢阿婆。”
药婆摆摆手,转身从竹柜里拿出一个布包:“这个给你。”
布包里是几贴膏药,还有一小袋药粉。药婆用苗语嘱咐了几句,禾秀认真听着,频频点头,然后翻译给陈知寒:
“膏药疼的时候贴,药粉泡脚用。每个月要回来复查一次,阿婆说要看够一年。”
每个月回来一次。陈知寒心里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他看向禾秀,少年正低头整理那些药,侧脸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柔和。
“我送你回去。”禾秀抬起头,冲他笑,“今天天气好,正好走走。”
回青禾寨的路,陈知寒走得很慢。
不是腿还疼,而是……有点不想走快。禾秀走在他身边,背着一个大竹篓,里面装满了药婆给的各种草药,还有几件陈知寒这三个月在墨竹寨用的衣物。
两人一路沉默。山路两旁的杜鹃开得正好,山雀在枝头跳跃,啾啾地叫。
走到那片熟悉的竹林时,禾秀忽然停下脚步。
“知寒哥,”他轻声说,“以后……我还能来找你吗?”
陈知寒转过头,看着眼前的少年。
三个月过去,禾秀长高了很多,肩膀也宽了些,但那双眼睛还是清澈得像山泉,此刻正认真地看着他。
“当然能。”陈知寒听见自己说,“我们是朋友。”
“朋友……”禾秀重复了一遍,嘴角微微扬起,“对,朋友。”
他往前走了一步,离陈知寒很近很近。近到陈知寒能闻见他身上熟悉的草木香,能看见他睫毛在眼睑投下的细小阴影。
“那作为朋友,”禾秀的声音很轻,“我能经常来找你吗?教你采药,带你认纹样,就像……就像以前一样。”
陈知寒想起以前那些日子——山林里的“偶遇”,溪边的“偶遇”,竹林里的“偶遇”。
那些看似巧合的相遇,原来都是少年精心的安排。
“好。”他最终点了点头。
禾秀笑了,笑容在晨光里灿烂得像山里的野花。他语气又恢复了天真轻快:“那说好了!我明天就来找你!”
陈知寒看着他,看着少年眼里毫不掩饰的欢喜,心里那点不安也被冲淡了些。
青禾寨的寨口,那棵老榕树还在。
只是三个月过去,榕树的叶子更茂密了些,气根垂得更长了些。
陈知寒站在寨口,看着熟悉的土路、竹楼、晾晒谷物的晒场,忽然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三个月前,他浑身是血,生死不知。
三个月后,他走回来,腿还有点跛,但至少活着。
“小陈!”
岩旺叔从卫生所里跑出来,看见他,眼睛一亮:“回来了?腿好了?”
“好了。”陈知寒点头,“让您担心了。”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老人上下打量他,连连点头,“气色不错,墨竹寨的药婆果然有本事。”
同来的禾秀向岩旺叔行礼,用苗语说了几句。岩旺叔也用苗语回应,两人聊了几句,老人拍了拍禾秀的肩膀,转头对陈知寒说:
“这三个月,多亏了禾秀照顾你。你要好好谢谢人家。”
“我知道。”陈知寒说。
岩旺叔又嘱咐了几句注意事项,这才放他们走。陈知寒往知青点走,禾秀背着竹篓跟在后面。
路过井边时,正在打水的几个妇女看见他们,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目光很复杂——好奇,探究,敬畏。
陈知寒知道她们在看什么。不是看他,是看他身边的禾秀。
墨竹寨的少主,生苗寨的蛊师,传说中能让张磊“意外”死在黑龙潭的人。
而这些传说,在他养伤的三个月里,已经传遍了青禾寨的每个角落。
走到知青点那排土屋前,陈知寒停下脚步。院子里的晾衣绳上挂着他的几件衣服——洗得干干净净,补得整整齐齐。他认出那些补丁的针脚,是阿月姐的手艺。
“陈知寒?”
王强从屋里出来,看见他,整个人僵在原地。三个月没见,王强瘦了一大圈,眼神躲闪,脸色苍白。他的腿似乎还没好利索,走路时还有点瘸。
“王强。”陈知寒平静地打招呼。
王强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低下头,匆匆回了屋。
禾秀在旁边轻笑了一声,声音很轻,但陈知寒听见了。他转头看禾秀,少年脸上挂着天真的笑容,眼神却冷得像冰。
“他怕你。”禾秀说。
陈知寒没接话。他推开自己那间屋的门——屋里很干净,床铺整理过,桌子擦过,连窗玻璃都擦得亮堂堂的。显然有人在他回来前打扫过。
“是阿月姐。”禾秀把竹篓放在地上,“她说你腿刚好,不能累着。”
陈知寒心里一暖。
他坐到床上,看着这个住了快一年的屋子。一切都没变,但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知寒哥,”禾秀在屋里转了一圈,最后在他床边坐下,“你好好休息,我先回去了。”
“嗯。”陈知寒点头,“路上小心。”
“明天见。”禾秀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他,“记得泡脚,阿婆给的药粉要用。”
“知道了。”
禾秀走了。陈知寒坐在床边,看着空荡荡的屋子,听着窗外熟悉的鸡鸣狗吠,忽然觉得……有点空。
习惯了竹楼里禾秀的陪伴,火塘的光,苗语的小调。现在回到这里,反而觉得陌生。
他躺到床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禾秀的脸——笑着的,生气的,认真的,还有坠崖那天纵身跃下时决绝的。
陈知寒回寨的第二天,队里就给他安排了活计。
还是采药,但不再让他一个人进山了。
队长杨德贵说:“你腿刚好,需要人照应。以后跟阿月她们一组,就在寨子附近采采常用药就行。”
这话说得好听,但陈知寒知道真正的原因——张磊的死,让队里不敢再让知青单独进山了。尤其是他,这个“被山神保佑”的幸运儿。
他倒是无所谓。跟着阿月姐她们采药,反而能学到更多东西。
苗寨的女人们大多懂些草药知识……都是口口相传的经验,书本上学不到。
禾秀果然如约来找他。
第一天,他带了一竹筒蜂蜜水,说是在山里新发现的野蜂窝。第二天,他带来几株罕见的草药,说是给岩旺叔的。第三天,他带来一块新绣的帕子,说是阿嬷绣的,送给他擦汗。
每天都来,每次都带着东西。每次都找各种各样的理由——送药,送吃的,送用的,或者干脆就是“路过”。
陈知寒知道他不是路过。从墨竹寨到青禾寨,翻山越岭要走一个多时辰,哪来那么多“路过”?
但他没说破。
反而渐渐习惯了。
习惯了每天午后,那个靛蓝色的身影会出现在寨口。习惯了禾秀笑嘻嘻地跑过来。
习惯了两人一起坐在老榕树下,一个讲苗寨的传说,一个画绣样的纹样。
寨子里的人起初还会议论几句,后来也习惯了。大家渐渐接受了这个事实——墨竹寨的少主,跟青禾寨的知青陈知寒,是“朋友”。
很好的朋友。
有天阿月姐悄悄把陈知寒拉到一边:“小陈啊,你跟禾秀那孩子……是不是走得太近了?”
陈知寒:“阿月姐,我们就是朋友。”
“朋友是好。”阿月姐叹了口气,“但你要知道,寨子里有些人说话不好听。说你们……说你们关系不正常。”
陈知寒的脸色白了白。
“我知道你是好孩子,禾秀也是好孩子。”阿月姐拍拍他的手,“但人言可畏。你是知青,迟早要回城的,别给自己惹麻烦。”
陈知寒低着头,没说话。
他知道阿月姐是为他好。但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不是朋友,又是什么?
禾秀似乎也察觉到了那些闲言碎语。
有天他来找陈知寒,没像往常那样嘻嘻哈哈,而是很认真地问他:“知寒哥,寨子里是不是有人说我们闲话?”
陈知寒正在画绣样,闻言笔尖一顿:“谁跟你说的?”
“我听说的。”禾秀在他对面坐下,眼睛盯着他,“他们说我们走得太近,说我们……关系不一般。”
陈知寒放下笔:“禾秀,你不用在意那些话。我们……”
“我没在意。”禾秀打断他,语气平静,“我只是想知道,你在不在意。”
陈知寒愣住了。
他在不在意?
他当然在意。他是知青,成分不好,本就该夹着尾巴做人。现在又传出这种闲话,年底评先进更没指望了。
但他看着禾秀的眼睛,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的情绪——不安,期待,坚定。
“我……”他张了张嘴,最终说,“我们是朋友。朋友之间来往,没什么好说的。”
禾秀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
“对。”他说,笑容里有种如释重负的轻松,“我们是朋友。最好的朋友。”
他站起身,走到陈知寒身边,很自然地拿起他画了一半的画稿看:“今天画的什么?”
“蝴蝶妈妈。”陈知寒指着画稿上的纹样,“阿月姐说,这是苗族的始祖图腾。”
“嗯。”禾秀点头,手指轻轻拂过画稿上的线条,“在我们寨,蝴蝶妈妈的纹样只能用在祭袍和嫁衣上。普通人不能用,用了会不吉利。”
“为什么?”
“因为蝴蝶妈妈是我们的祖先,是神灵。”禾秀的声音很轻,“神灵的东西,凡人不能用。用了,就是僭越。”
他说着,转头看陈知寒:“但知寒哥,你是特别的。你想画什么就画什么,想学什么就学什么。在我们寨,你是被允许的。”
陈知寒心头一颤:“为什么?”
“因为你是你。”禾秀说得理所当然,“因为你看这些纹样的时候,眼睛里有光。那光是真心的喜欢,不是猎奇,不是占有,是……是懂得。”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知寒哥,你知道吗?这世上懂我们的人不多。你是其中一个。所以我阿婆愿意教你看绣谱,送你布,我愿意……”
他没说完。
但陈知寒懂了。
因为懂得,所以珍贵。
因为珍贵,所以……被允许。
被允许走进那片神秘的世界,被允许触摸那些古老的纹样,被允许成为……特别的人。
“禾秀,”陈知寒轻声说,“谢谢你。”
禾秀笑了,露出那颗虎牙:“不用谢。我们是朋友嘛。”
他说“朋友”两个字时,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但陈知寒总觉得,那笑容底下,藏着什么更深的东西。
日子一天天过去。
陈知寒渐渐恢复了以前的生活节奏——采药,学绣,整理纹样。
只是身边多了一个禾秀,那个靛蓝色的身影成了他生活里固定的一部分。
直到有一天,禾秀带来一个消息。
“陈知寒哥,”少年站在老榕树下,脸上是少见的严肃,“王强要走了。”
陈知寒愣住了:“走?去哪儿?”
“回城。”禾秀说,“他家里托关系给他办了病退,说他腿伤严重,不适合再待在乡下。手续已经批了,下个月就走。”
陈知寒的心猛地一沉。
王强要走了。
回城,回北京,回到那个他做梦都想回去的地方。
而他呢?
还要在这里待多久?一年?两年?还是……一辈子?
“知寒哥?”禾秀看着他苍白的脸色,伸手碰了碰他的手臂,“你……不高兴?”
陈知寒回过神,勉强笑了笑:“没有。他……能回城是好事。”
禾秀盯着他的脸看了很久,忽然说:“你也想回城,是不是?”
陈知寒没说话。
“知寒哥,”许久,他才轻声说,“如果有一天,你也要走……会告诉我吗?”
陈知寒的喉咙发紧。
“会。”他听见自己说,“我一定会告诉你。”
“那就好。”他笑了,笑容很淡,淡得像随时会被风吹散,“只要你不偷偷走掉 ”
他走到陈知寒面前,看着他:“我们是朋友,对不对?”
“对。”
“朋友之间,不应该有秘密。”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