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强去农场那天,陈知寒站在寨口老榕树下看着。
一辆破拖拉机停在路口,王强拄着拐杖,一瘸一拐爬上车斗。行李不多,就一只旧藤箱,箱子上用红漆写着他的名字,还有“北京”两个字。
车开动的时候,王强忽然回头看了一眼。
目光正好对上陈知寒。
那眼神很复杂——有解脱,有害怕,还有一点愧疚。
陈知寒移开了视线。
“知寒阿哥。”
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陈知寒转过身,看见禾秀站在不远处,手里拿着两个用芭蕉叶包着的饭团。
少年今天穿了件浅青色的短褂,头发用草茎随便扎着,看上去干净清爽,像山涧里的一捧凉水。
“给你。”禾秀递过一个饭团,“阿嬷刚做的,加了野猪肉。”
陈知寒接过,饭团还温着,有米香,也有肉的咸香。
他掰了一半,递给禾秀:“一起吃。”
禾秀笑了,接过来,和他一起靠在老榕树上吃。两个人都不说话,安安静静看着寨口那条土路。
过了好一会儿,禾秀才轻声开口:“知寒阿哥,你想回城,是不是?”
陈知寒的手顿了顿,没承认,也没否认。
“我要是走了,”他反问,“你会想我吗?”
“会。”禾秀答得一点都不犹豫,“会想得到睡不着觉。”
这话太直白,陈知寒不知道该怎么接。他低头咬了一口饭团,米很糯,野猪肉腌得很香,确实好吃。
“不过,”禾秀忽然说,语气里带了点笑意,“你要是走了,我就去北京找你。”
陈知寒猛地抬头:“你说什么?”
“我说,你要是走了,我就去北京找你。”禾秀又说了一遍,眼睛亮晶晶的。
“我打听过了,从这里去北京,要先坐车到县里,再坐火车。火车要坐三天三夜。阿嬷说火车上可以睡觉、可以吃饭,就是人很多,很挤。”
他说得特别认真,像真的在计划一场远行。陈知寒看着他,看着少年眼里藏不住的倔劲,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禾秀,”他艰难地开口,“北京……很远。而且你……你是墨竹寨的少主。”
“少主可以不当。”禾秀说得很轻松,“寨子里有阿婆,有白阿叔,他们能管好。我跟你走,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这话他以前也说过很多次,但这一次,陈知寒听出了不一样——不是玩笑,不是撒娇,是真的下定了决心。
“你……”陈知寒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句,“别说傻话。”
禾秀没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双像山泉一样的眼睛,此刻很深,里面有东西在翻涌。
过了很久,他才移开目光,语气又变回平常那种轻快的样子:“好了,不说这个了。知寒阿哥,我今天来找你,是有事想请你帮忙。”
“什么事?”
“我想学汉字。”禾秀说,表情一下子认真起来,“你教我,好不好?”
陈知寒愣住了:“学汉字?”
“嗯。”禾秀点头,“阿嬷说,我们苗人也要识字,不能一辈子不识字。而且……我想看懂你在画旁边写的字。”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是陈知寒画绣样的那个本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拿走了。
“你看,”禾秀翻开一页,指着上面的汉字,“这个‘蝴蝶妈妈,苗族始祖图腾,多用于祭袍和嫁衣’……这些字,我都认不全。”
陈知寒看着少年眼里的认真和期待,轻轻点了点头:“好,我教你。”
禾秀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像装满了星光。
“那就从今天开始!”他拉着陈知寒在榕树根上坐下,把本子摊在两人中间,“先教我这个——‘陈知寒’三个字怎么写!”
陈知寒笑了笑,从怀里掏出炭笔,在本子空白的地方,一笔一画写下自己的名字。
“陈,耳朵旁,右边是东。知,矢口知。寒,宝盖头,下面……”
他教得很认真,禾秀学得更认真。少年握着炭笔,一笔一画地模仿,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却看得出来很用心。
“陈知寒……”禾秀看着自己写的三个字,笑了,“这是我学会写的第一个汉字。”
“写得不错。”陈知寒鼓励他。
“那你的名字,”禾秀抬头看他,“苗语说 ”
陈知寒想了想,用刚学会的几句苗语说了一遍。禾秀摇了摇头:“不对,不是这么说的。”
他用苗语轻轻念了一遍,声音软而长,像山风吹过竹林。
“这才是‘陈知寒’。”禾秀说,眼睛弯了起来,“在我们苗语里,你的名字意思是……竹林里安静的光。”
陈知寒一下子愣住了。
竹林里安静的光。
他想起墨竹寨那片墨绿色的竹海,阳光从竹叶缝隙里漏下来,禾秀竹楼里那些安静温暖的午后。原来,他的名字是这个意思。
“好听吗?”禾秀问。
“好听。”陈知寒点头。
禾秀笑得眉眼都弯了:“那我以后就用苗语叫你。知寒阿哥……”
陈知寒耳根有点发热。他别过脸,假装看远处的山:“随便你。”
“那就说定了!”禾秀高兴地把本子收起来,“知寒阿哥,从今天起,你就是我阿哥了!”
从那以后,禾秀真的把自己当成了“弟弟”。
他不再像以前那样,用那种深沉得让人不安的眼神看陈知寒。
他会拉着陈知寒的袖子问东问西,在陈知寒教他写字时靠得很近,天冷的时候就钻进陈知寒怀里取暖。
“知寒阿哥,这个字怎么念?”
“知寒阿哥,我手冷,你给我暖暖。”
“知寒阿哥,我饿了,你带我去吃好吃的。”
“知寒阿哥……”
“知寒阿哥……”
一声一声,又软又黏,像真的弟弟在撒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