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知寒也就接受了禾秀这个“弟弟”,习惯了这种亲近又不越界的相处方式。
他甚至慢慢开始享受——享受禾秀享全心全意信任的温暖。
寨里的人看见他们俩走得近,也不再说闲话了。大家都觉得,陈知寒是知青,禾秀是苗家少年,两人投缘,认作兄弟,是好事,也算民族团结。
只有阿月姐,偶尔看着他们,欲言又止。
有一天,陈知寒去她那儿学绣花,老人一边穿针一边问:“小陈,你跟禾秀那孩子,现在到底算什么关系?”
“他认我当阿哥,我也把他当弟弟。”陈知寒答得很自然。
“弟弟……”阿月姐重复了一声,轻轻叹了口气,“小陈,我们苗寨的孩子,认哥哥不是随便认的。一旦认了,就是一辈子。”
陈知寒的手顿了一下:“一辈子?”
“嗯。”阿月姐点头,“我们苗人重情义,认准了的人,就是一辈子的亲人,生不离,死不弃。”
生不离,死不弃。
这六个字太重,陈知寒心里一下子沉了下去。
禾秀这个“弟弟”,当得越来越像那么回事。
他每天准时到知青点门口等陈知寒,一起上山采药。
重的竹篓他抢着背,嘴里还说:“知寒阿哥腿刚好,不能累着。”
陈知寒画画的时候,他就安安静静坐在旁边,不吵不闹,就只是看着。
偶尔,也会有些超出普通兄弟的亲近。
比如有一回采药遇上大雨,两人躲进一个小山洞。地方窄,只能紧紧挨着坐。禾秀头发湿了,水珠顺着脸颊滑下来,滴在陈知寒手背上。
“冷吗?”陈知寒问。
“冷。”禾秀很自然地往他怀里靠了靠,“知寒阿哥身上暖和。”
陈知寒身子僵了一下,但最终没推开。他伸手,轻轻环住禾秀的肩膀,让他靠得更近些。
山洞外雨声淅淅沥沥,里面两个人挤在一起,体温互相暖着。
禾秀呼吸很轻,像是睡着了。陈知寒低头看他,睫毛长长的,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样子很乖,像只收起爪子的小兽。
“知寒阿哥。”禾秀忽然开口,眼睛还闭着,“你会一直对我好吗?”
陈知寒心跳漏了一拍。
“会。”他听见自己说。
“那就好。”禾秀笑了,往他怀里又蹭了蹭,“我也会一直对知寒阿哥好,一辈子。”
一辈子。
又是这三个字。
没过几天,寨里来了个姑娘,是队长的远房亲戚,从县里过来体验生活。
姑娘叫刘秀英,十八岁,梳两条麻花辫,穿一身军装,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她到知青点那天,陈知寒正在院子里晒药材。姑娘一看见他,眼睛就亮了:“你就是陈知寒吧?”
陈知寒点了点头。
“我听过你!”刘秀英很大方地伸出手,“队长说你是知青里最有文化的,还会采药、真厉害!”
她的手很暖,握得也用力。陈知寒有点不好意思,轻轻抽回手:“没有,就是随便学学。”
“那也比我强!”刘秀英笑着说,“我什么都不会,以后得多跟你学。”
她说着就很自然地帮陈知寒翻药材,手脚麻利,一看就是常干活的人。两人一边干活一边聊天,说县里的事,说知青的日子。
陈知寒很久没跟同龄的汉族姑娘说话,聊得还算投机。他没留意,院子角落,一个穿靛蓝色衣服的身影,正冷冷地看着他们,眼神像结了冰的水。
那天傍晚,禾秀没有像往常一样来找陈知寒。
陈知寒等了很久,天都黑透了,人还是没来。他心里有点不安,想去墨竹寨找,又怕夜里山路不安全。
正犹豫,窗边传来很轻的敲击声:三下,停一停,又两下。
陈知寒赶紧推开窗——禾秀站在外面,脸色发白,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哭过。
“禾秀?”陈知寒心里一紧,“你怎么了?”
“知寒阿哥,”禾秀声音哑哑的,“你今天……跟那个姑娘说话,笑得很开心。”
陈知寒一下子愣住了。
“我看见了。”禾秀低下头,“你对她笑,跟她握手,还跟她聊了那么久。”
陈知寒张了张嘴,想解释,却不知道从哪儿说起。
“知寒阿哥,”禾秀抬起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你是不是……不喜欢我了?”
那模样太委屈,像被丢下的小狗。陈知寒的心一下子软了。
“没有。”他急忙说,“我怎么会不喜欢你?你是我弟弟啊。”
“可是你跟别人说话,都不理我了。”禾秀的眼泪掉了下来,一颗一颗砸在窗台上,“我等了你一下午,你都没来找我。”
陈知寒慌了,翻身跳出窗外,站到禾秀面前,伸手想去擦他的眼泪:“对不起,我今天有点事,不是故意不理你。”
“什么事?”禾秀追着问,眼睛死死盯着他,“就是跟那个姑娘聊天的事?”
“不是……”陈知寒一时语塞,“就是……就是普通说说话。”
“普通说话要聊那么久?”禾秀带着哭腔,声音都高了些,“还要对她笑?知寒阿哥,你从来不对我那样笑!”
陈知寒愣住了。
他从来不对禾秀那样笑?
不对,他对禾秀笑过很多次——温柔的、无奈的、纵容的。
可好像真的没有像对刘秀英那样,客气、礼貌、带着距离。
因为他和禾秀之间,从来就没有距离。
“禾秀,”陈知寒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语气平稳,“她只是队长的亲戚,来体验生活的。我跟她说话,只是出于礼貌,你别多想。”
“我没有多想。”禾秀摇头,眼泪掉得更凶了,“我只是害怕。知寒阿哥,我只有你了。如果你不要我,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这话听得人心酸,陈知寒眼眶都有点热。他伸手把禾秀揽进怀里,轻轻拍着他的背。
“不会的。”他低声说,“我不会不要你。你是我弟弟,一辈子都是。”
禾秀在他怀里发抖,像只受了惊的小兽。过了好一会儿,才闷闷地问:“真的?”
“真的。”
“那你要答应我。”禾秀抬起头,红着眼睛看他,“以后不许跟别人那么好,只许对我一个人好。”
这话孩子气,又有点霸道,可陈知寒还是点了头。
“好。”他说,“只对你好。”
禾秀这才破涕为笑,紧紧抱住陈知寒,脸埋在他肩膀上:“知寒阿哥,你说话要算数。”
“算数。”